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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春去春来

作者:小河边风吹杨柳 当前章节:3102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16:55

周明远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陈卫国把“丰年一号”种满了实验基地的每一块地。

这不是周明远的遗愿——老教授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。但陈卫国觉得,就应该这么种。一百亩地,清一色的“丰年一号”,从地头望过去,齐刷刷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周明远生前最喜欢站在地头看庄稼,一看就是半天。现在他不在了,陈卫国替他看。

有时候看着看着,他会想起老教授说过的那些话。“这块地,墒情好。”“那块地,再施点肥。”“玉米抽雄了,好兆头。”每一句他都记得,清清楚楚的,像昨天刚说过一样。

林晓燕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就陪着他看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有些时候,陪着就行,不用问,也不用劝。

那年春天,来实验基地学技术的人比往年更多了。不光是附近村里的,还有从外省来的,坐了几天几夜火车,背着铺盖卷,蹲在地头等他。陈卫国来者不拒,有问必答。他把“丰年一号”的种法掰开揉碎了讲,从选种讲到播种,从施肥讲到浇水,从抽雄讲到收获。他讲得细,听的人也认真,有人拿本子记,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,有人干脆录了音——那是头一回有人带着录音机来。

一个从河南来的老农拉着他的手说:“陈老师,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玉米。您这法子,能教我们不?”

陈卫国点点头:“能。只要你们肯学,我就肯教。”

那天他讲了一整天,嗓子都哑了。林晓燕给他熬了胖大海,张秀英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了,接着讲。晚上回到屋里,倒在炕上就睡着了,梦里还在讲怎么种玉米。

张秀英现在能独当一面了。陈卫国忙不过来的时候,就让她去给新来的学员讲课。她一开始紧张,站在地头腿肚子打颤,说话也结巴。讲了几次就好了,嗓门比谁都大,讲得比谁都实在。学员们都爱听她讲课,说她讲得明白,一听就懂。

“秀英姐,这肥啥时候施?”有人问。

“苗出来一个月。”张秀英说,“早不行,晚了也不行。”

“秀英姐,这水啥时候浇?”

“看天。天旱了就浇,不旱不浇。”

她讲得简单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陈卫国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暗点头——这丫头,出息了。

王雪梅那年春天回村里的次数少了。画院的事多,又要筹备新的画展,有时候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。但每次回来,她都先去地里转一圈,画几幅画,然后去看周明远的坟。坟在村东头的坡上,对着实验基地的那片地。她站在坟前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

王建国每次都陪她去。他站在她身后,隔了两步远,也不说话。有时候王雪梅站很久,他就站很久;王雪梅转身走,他就跟着走。两人一前一后,慢慢地走回村里。张秀英看见他们这样,偷偷跟林晓燕说:“雪梅姐和建国哥,什么时候能成啊?”

林晓燕笑了:“你急什么?”

张秀英说:“我不是急,我就是看着着急。”

林晓燕说:“他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
那年夏天,“丰年一号”长得比往年都好。秆子粗壮,叶子墨绿,玉米棒子一个比一个大。陈卫国蹲在地头,掰开一个看了看,颗粒饱满,整整齐齐,一排、两排、三排……十四排,全是十四排。他心里一阵激动,站起来,对着那片玉米地喊了一声。喊的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,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劲,不喊出来不舒服。

林晓燕在地那头听见了,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他也笑了,隔着整片玉米地,两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但都知道对方在笑。

那年秋天,“丰年一号”收了。一百亩地,平均亩产一千七百斤,又破了纪录。消息传到县里,县里报到省里,省里又报到了北京。秋天的时候,北京来了一封信,说“丰年一号”被定为全国推广品种,要在北方几个省大面积种植。

陈卫国拿着那封信,去周明远的坟前坐了一下午。他把信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就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庄稼地,看着那些忙着收割的人,看着那片他待了十几年的土地。

“周教授,”他说,“成了。‘丰年一号’成了。”

风吹过来,把纸吹得哗啦啦响。他没去捡,就让它想着。

那年冬天,陈卫国把写人的那本书又翻出来,继续写。搁了大半年,有些地方生疏了,但一拿起笔,那些人的样子就又回来了——老李头捏着烟袋锅子的手,赵大爷赶马车时弯着的腰,孙队长坐在县里门口等救济粮的背影,王建国他娘端粥的姿势。他写得很慢,有时候一天写不了几页,但每一页都写得认真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
张秀英帮他抄稿子,抄着抄着就哭了。她哭老李头啃树皮那段,哭赵大爷推车送粮那段,哭王建国他娘喝了一天水那段。陈卫国说:“别哭了。”她说:“我没哭,就是眼睛进沙子了。”大冬天的,屋里哪来的沙子?陈卫国没拆穿她,递了块手帕过去,她接过来,擤了擤鼻子,继续抄。

王雪梅那年冬天在省城开了一个画展,专门画村里的人。有老李头坐在炕上抽烟袋的样子,有赵大爷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,有孙队长站在地头看庄稼的样子,有周明远站在坟前望着远方的样子——那是他走之前,她最后一次给他画的像。

画展办得很成功,省城的报纸都登了。有记者来采访她,问她为什么画这些农民。她想了半天,说:“因为他们好看。”

记者愣了一下,又问:“哪里好看?”

王雪梅说:“哪儿都好看。”

记者没再问了。

那年冬天,雪下得少。腊月里只下了两场,薄薄的,落地就化了。张秀英说这不像冬天,像春天。陈卫国说还早呢,这才腊月。张秀英说反正不冷,好事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,带了一幅新画的画,挂在墙上。画的是村东头那个坡,坡上有座坟,坟前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是谁。张秀英看了半天,问:“这是谁?”

王雪梅说:“谁都可以。”

张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
那顿年夜饭,几个人吃得安静。不是不高兴,就是不想说话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包了饺子,王建国烧火。陈卫国坐在桌前,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
吃完饭,几个人坐在炕上喝茶。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你说周伯伯在天上,能看见咱们不?”
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
张秀英又问:“他能看见‘丰年一号’不?”

陈卫国说:“能。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
张秀英点点头,好像放心了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屋里,炉火正旺,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,她正低头缝着什么。她的头发比前几年白了些,眼角也有了细纹,但那认真的样子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——那是1975年的秋天,她站在知青点门口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问他:“你就是陈卫国?”

他那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,连饭都吃不饱。谁能想到,十几年后,他们会坐在一起,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这些庄稼,守着这些年的记忆。

林晓燕抬起头,看见他正看着自己,愣了一下,问:“看啥呢?”

陈卫国笑了:“看你。”

林晓燕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,继续缝。旁边的张秀英看见了,捂着嘴偷笑。王雪梅嘴角也翘了一下。王建国坐在那里,傻傻地笑,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
窗外,月亮越升越高。屋里,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谁也不急着走。

这个冬天,很长。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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