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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春天

作者:小河边风吹杨柳 当前章节:384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16:55

那年春天来得早。刚进三月,地里的冻土就化开了,黑黝黝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陈卫国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一层土,捏了捏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还是那个味道,几十年都没变过——潮湿的,带点腥气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
林晓燕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。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但眼睛还是亮的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“墒情好。”她说。

陈卫国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:“今年是个好年景。”

张秀英从后面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卫国哥,种子都备好了。‘丰年一号’八百斤,‘长白三号’三百斤,还有周伯伯留的那些老品种,一样五十斤。”

陈卫国点点头。这些数字他早就知道,但听张秀英报一遍,心里还是踏实。张秀英现在管着实验基地的种子库,哪个品种在哪个库房,哪年产的,发芽率多少,她比谁都清楚。她没上过农校,但三十年泡在地里,比什么文凭都管用。

“秀英姐!”远处有人在喊她,“你来一下,这个标签看不清了!”

张秀英应了一声,跑了。她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风风火火的,不像六十岁的人。

春耕那天,天不亮陈卫国就起来了。他推开屋门,月亮还挂在天上,白惨惨的,像块没擦干净的玻璃。远处的地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清,但他知道,那块地在那儿,等了整整一个冬天,就等着今天。

林晓燕也起来了,在灶上热饭。她热了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陈卫国坐在桌前吃,她坐在对面看。这么多年了,她总是看着他吃饭,自己却不吃。问她,她说看着你吃就饱了。他笑笑,继续吃。

吃完饭,天刚蒙蒙亮。陈卫国推开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大步往外走。林晓燕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村口的土路上。路还是那条路,走了三十年,坑坑洼洼的,闭着眼都能走。

地头上已经有人了。张秀英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实验基地的十几个技术员,还有从附近村里赶来学技术的农民。他们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挑着种子,有的空着手,就是来看看。

陈卫国走到地头,蹲下来,又抓了一把土。这次他没捏,也没闻,就是攥着。攥了一会儿,松开手,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
“开种吧。”他说。

第一垄是他亲手种的。张秀英帮他撒种,林晓燕帮他覆土。三个人配合了几十年,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。陈卫国在前面开沟,张秀英在后面撒种,林晓燕在最后覆土。一行一行,一垄一垄,从地头种到地尾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新翻的土地上,油亮亮的。陈卫国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回头一看,身后已经种了好大一片。张秀英还在撒种,林晓燕还在覆土,两人都没歇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他说。

张秀英摇摇头:“不歇。种完再说。”

林晓燕没说话,但手里的活也没停。

陈卫国笑了,弯下腰继续种。

那天种到太阳落山,一百亩地种了大半。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种完的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林晓燕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片地。张秀英累得坐在地上,但嘴里还在念叨:“明天再种一天,就能种完了。”

陈卫国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新翻的土地上,银白一片。那些垄沟整整齐齐的,像写在大地上的字。他知道,等种子发了芽,那些字就会变成绿色,然后是黄色,然后是金色。

“卫国,”林晓燕突然开口。

陈卫国看着她。

“你还记得周伯伯说过的话吗?”
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哪句?”

林晓燕看着那片地,轻声说:“他说,这块地,是有生命的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
陈卫国没说话,也看着那片地。月光下,新翻的土泛着微微的光,像在呼吸。
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
种完地那天下了一场雨。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新翻的土上,沙沙地响。陈卫国站在屋檐下,看着那片地,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林晓燕在旁边缝衣服,针线细细的,一针一针,像在缝什么宝贝。

张秀英从屋里跑出来,伸手接了几滴雨,笑着说:“好雨!今年肯定又是大丰收!”

陈卫国点点头。他知道,这场雨一下,种子就醒了。过不了几天,地里就会冒出嫩绿的小芽,一天一个样,蹭蹭地往上长。再过几个月,就是金灿灿的玉米,沉甸甸的,压弯了秆子。

王雪梅是谷雨那天回来的。她带了一幅画,画的是村东头那个坡,坡上有座坟,坟前开满了野花。她没说画的是谁,但谁都知道。张秀英看了半天,问:“周伯伯知道不?”

王雪梅说:“知道。他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
张秀英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
王雪梅这次回来住得久,说画院那边没什么事,想在村里多待几天。她天天去地里画画,画新出的苗,画忙着干活的人,画远处的山。王建国还是天天跟着她,挑完水就坐在旁边看她画。他老了,头发也白了,背也驼了,但看王雪梅画画的那个眼神,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。

张秀英偷偷跟陈卫国说:“卫国哥,你说建国哥和雪梅姐,这辈子还能成不?”

陈卫国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还操心这事?”

张秀英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看着着急。”

陈卫国没说话,但他知道,有些事,急不来。就像种地,春天种下去,秋天才能收。该来的总会来,不该来的,急也没用。

那年夏天,王雪梅在村里办了一个画展。不是正式的画展,就是把画挂在实验基地的墙上,让村里人来看。有老李头坐在炕上抽烟袋的样子,有赵大爷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,有孙队长站在地头看庄稼的样子,有周明远站在坟前望着远方的样子。

村里人来看,看了半天,有人说像,有人说不像。老李头的儿子站在那幅画前,看了很久,说:“这是我爹。就是他。”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
画展办了好几天,来看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光是村里的,还有外村的,还有县里的。有个县里的人看了王雪梅的画,说要给她出画册。王雪梅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说:“再说吧。”

那年秋天,“丰年一号”又丰收了。一百亩地,平均亩产一千八百斤,又破了纪录。消息传到县里,县里又报到省里,省里又报到了北京。这回北京来的人更多,有记者,有专家,还有农业部的领导。他们蹲在地头,看“丰年一号”的长势,问陈卫国是怎么种的。

陈卫国把那些年周明远教他的东西,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。从选种讲到播种,从施肥讲到浇水,从抽雄讲到收获。他讲得细,听的人也认真,有人拿本子记,有人用录音机录。

一个记者问他:“陈老师,您种了一辈子地,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”

陈卫国想了半天,说:“种地这事,急不来。你对地好,地就对你好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”

记者又问:“您觉得‘丰年一号’能推广到全国不?”

陈卫国点点头:“能。只要有人肯种,就能推广。”

那年冬天,王雪梅把那幅画了好多年的画改完了。画的是村东头那个坡,坡上有座坟,坟前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那个人看不清是谁,但那本书的封面,模模糊糊能看见几个字:《北方农作物品种志》。

张秀英看了那幅画,问:“这是周伯伯不?”

王雪梅摇摇头。

张秀英又问:“那是卫国哥?”

王雪梅还是摇摇头。

张秀英不问了,但她觉得,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人手里有本书,那本书里记着这块地上的人和事。那就够了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,带了一幅新画的画,挂在墙上。画的是实验基地的那片地,春天刚种下去的样子,黑黝黝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张秀英说,她看见了种子在发芽。

王雪梅笑了笑,没说话。

那顿年夜饭,几个人吃得热闹。张秀英话最多,从地里的事说到家里的事,从家里的事说到村里的事。林晓燕听她说着,偶尔插几句。王雪梅还是话少,但脸上的笑多了。王建国坐在她旁边,给她夹菜,她也不躲,吃了。

吃完饭,几个人坐在炕上喝茶。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你说周伯伯在天上,能看见咱们种的地不?”
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
张秀英又问:“他能看见‘丰年一号’不?”

陈卫国说:“能。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
张秀英点点头,好像放心了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屋里,炉火正旺,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,她正低头缝着什么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手也有些抖,但那认真的样子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他想起那一年,她站在知青点门口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问他:“你就是陈卫国?”

“想啥呢?”林晓燕抬起头。

陈卫国笑了:“想你。”

林晓燕愣了一下,脸微微一红。旁边的张秀英看见了,捂着嘴笑。王雪梅嘴角也翘了一下。王建国坐在那里,傻傻地笑。

窗外,月亮越升越高。屋里,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谁也不急着走。

这个冬天,和以往一样。这个春天,也快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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