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,陈卫国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北京寄来的,盖着农业部的公章。张秀英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念出声来:“关于召开全国农业技术推广经验交流会的通知……陈卫国同志,特邀您作为特邀代表出席……我的天,卫国哥,你要去北京开会在人民大会堂?”
陈卫国接过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人民大会堂,那是周明远生前念叨过的地方。“小陈,那地方大,能坐好几千人。我这辈子是去不了了,你替我去看看。”他去了,看过了。那年“丰年一号”获奖,他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上领奖,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。他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周明远坐哪儿。
“去不去?”林晓燕问。
陈卫国把信折好,塞进口袋里:“去。”
张秀英高兴得直拍手:“太好了!我还没去过北京呢!”她拍了两下就不拍了,手疼。七十六了,骨质疏松,一拍就疼。她揉着手,还是笑:“我去过省城,去过县城,就是没去过北京。这回沾卫国哥的光,也去开开眼。”
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,带了一幅画,说是给陈卫国带去北京的。画的是实验基地的那片地,春天的样子,黑黝黝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她说,种子在底下呢,过几天就发芽了。陈卫国把画接过来,看了很久,说:“像。真像。”
王雪梅问:“像什么?”
陈卫国说:“像地。”
王雪梅笑了。她难得笑,一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王建国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笑,也跟着笑。他老了,背驼了,耳朵也背了,但看王雪梅的那个眼神,还是和六十年前一样。
出发那天,天不亮陈卫国就起来了。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,是林晓燕几年前做的,一直舍不得穿。林晓燕帮他整了整衣领,又帮他擦了擦鞋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。
“行了,”陈卫国说,“又不是去相亲。”
林晓燕白了他一眼:“谁跟你相亲。”
张秀英从屋里跑出来,穿了一件花棉袄,是新做的。“好看不?”她转了一圈。
陈卫国说:“好看。”
张秀英又问林晓燕:“晓燕姐,好看不?”
林晓燕说:“好看。”
张秀英满意了,背起包就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来:“卫国哥,车呢?”
车是孙建国家的,一辆半新的面包车。孙建国亲自开,说要送他们去火车站。陈卫国说不用,他非送。“陈叔,您是我们队的功臣,送送您是应该的。”陈卫国拗不过他,只好上车。
车开了,陈卫国从车窗往外看。实验基地的地刚刚种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过几天就会发芽,再过几个月就是金灿灿的玉米。他看了几十年了,闭着眼都能看见。
林晓燕坐在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她看了一辈子,也没看够。
张秀英坐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她说到北京要去哪儿哪儿,要吃什么什么,要买什么什么。说着说着,突然不说了。
“咋了?”陈卫国回头。
张秀英红了眼眶:“我想起周伯伯了。他活着的时候,也想去北京看看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孙建国把车开得很慢,好像怕颠着他们。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去过。那年‘丰年一号’获奖,我替他去的。人民大会堂,好几千人。我站在台上,就想,周教授要是能来看看就好了。”
张秀英擦了擦眼睛:“那你替他看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替他看了。”
张秀英又擦了擦眼睛,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火车上,陈卫国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掠过的田地。一块一块的,有的种了麦子,有的种了玉米,有的还闲着。他看着那些地,就像看老朋友。这块地墒情好,那块地差些;这块地适合种玉米,那块地适合种大豆。他看了几十年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林晓燕坐在对面,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,在写什么。陈卫国问:“写啥呢?”
林晓燕说:“记点东西。怕忘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记了一辈子了,还没记够?”
林晓燕也笑了:“够了。就是舍不得放下。”
张秀英在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。她睡觉还打呼噜,和年轻时一样。王雪梅坐在她旁边,帮她盖了件衣服。王建国坐在过道对面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卫国靠着窗户,也闭上了眼睛。他梦见周明远站在地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对他说:“小陈,这块地,种‘丰年一号’。”他说:“周教授,种过了。”周明远说:“再种。种到地里不长庄稼为止。”
他醒了。火车还在开,窗外还是一片一片的田地。
北京到了。
陈卫国站在站台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有些恍惚。他来过北京好几次,每次都像做梦。这次也一样。
一个年轻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陈卫国同志”。他走过去,年轻人热情地握住他的手:“陈老师,可把您盼来了!我是农业部的,专门来接您的。”
陈卫国被他拉着往外走,张秀英跟在后面,东张西望。王雪梅也跟在后面,拿着本子画。王建国跟在她后面,隔了两步远。
会开了一天。陈卫国坐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,想起了周明远。那年他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上,也是这么多人。他讲了一辈子种地的事,从生产队讲到实验基地,从“丰年一号”讲到那些老品种。他讲得很慢,因为老了,气不够用。但底下的人听得认真,没人说话,没人走动。
讲完了,掌声响了很久。陈卫国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他看见台下有人擦眼睛,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冲他竖大拇指。
他笑了。
散会后,那个接站的年轻人又来了。“陈老师,我带您去逛逛吧?长城?故宫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不去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那您想去哪儿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有卖种子的地方吗?”
年轻人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有。当然有。”
种子市场很大,什么种子都有。玉米的、小麦的、大豆的、高粱的,摆得满满当当。陈卫国一个摊一个摊地看,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问。问产地,问产量,问抗病性,问适不适合东北种。摊主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,说:“老爷子,您是行家啊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种了一辈子地,不是行家也是行家了。”
他买了十几包种子,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。张秀英说:“卫国哥,你买这么多种子干啥?咱家地里有的是。”
陈卫国说:“试试。说不定有比‘丰年一号’还好的。”
张秀英不信:“哪有比‘丰年一号’还好的?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知道,一定有。地是种不完的,种子也是试不完的。周明远试了一辈子,他试了一辈子,陈小禾还要接着试。一代一代,总会有更好的。
回村的火车上,陈卫国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掠过的田地。林晓燕坐在对面,还是在写写画画。张秀英在旁边睡着了,打着呼噜。王雪梅在画画,画的是窗外的地,一块一块的,连到天边。王建国坐在过道对面,看着她画。
“卫国,”林晓燕突然开口。
陈卫国看着她。
“你说,咱们还能种几年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你想种几年?”
林晓燕笑了:“种到种不动为止。”
陈卫国也笑了:“那就种到种不动为止。”
窗外,夕阳照在田地上,金灿灿的。那些地一块一块的,有的种了麦子,有的种了玉米,有的还闲着。他看着那些地,就像看见了几十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村口,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。现在他想的是,怎么把这块地传下去。
火车在开,地在后退。但他知道,地跑不了。它就在那儿,等着下一场雨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他闭上眼睛,又梦见周明远站在地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对他说:“小陈,这块地,种‘丰年一号’。”
他说:“周教授,种过了。”
周明远说:“再种。种到地里不长庄稼为止。”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