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些种子，在实验基地的地里种下了。
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蹲在地头，一粒一粒地往土里按。手抖得厉害，按不准，旁边的陈小禾就接过去，替他按。她按得又快又准，一垄一垄的，像她爷爷年轻时一样。
“爷爷，您歇着吧。”陈小禾说。
陈卫国没动，蹲在那里看。那些种子一粒一粒地落进土里，被他孙女的手埋上，盖上土，浇上水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周明远也是这样蹲在地头，看他种“丰年一号”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手不抖，腰不弯，一垄一垄地种，一天能种好几亩。现在老了，种不动了，但种子还在种下去。不是他种的，是他孙女种的，但都一样。种子不管是谁种的，都会发芽。
林晓燕站在地头，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，记着什么。她记了一辈子了，从1975年记到现在，本子换了几十个，字迹从年轻时的工工整整到现在的歪歪扭扭，但一直在记。陈卫国问她记什么，她说记这批新品种的长势，每天的高度、叶子的颜色、有没有病虫害，都得记下来。陈卫国说记了一辈子还没记够？她笑了笑，说够了，就是舍不得放下。
张秀英从后面走过来，端着一碗水。“卫国哥，喝口水。”她老了，走路慢多了，但端碗的手还是很稳。陈卫国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是凉白开，不烫不凉，正好。
“秀英，”陈卫国说，“你也坐会儿。”
张秀英不坐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地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批种子，能比‘丰年一号’好不？”
陈卫国说：“试试看。”
张秀英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她信陈卫国，信了一辈子了。他说能好，就能好。
那些种子是陈卫国从北京一个老农手里买的。那个老农比他年纪还大，八十好几了，背驼得厉害，但眼睛亮得很。他说这种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，种了快一百年了，产量不高，但好吃。玉米面熬粥，香得能飘出二里地。
“现在没人种了，”老农说，“产量太低，一亩才收七八百斤。年轻人不种，老了的种不动了。怕是再过几年，就绝了。”
陈卫国把那包种子接过来，掂了掂。七八百斤，比“丰年一号”少了一半还多。但他还是买了，把身上带的钱全掏出来，又跟张秀英借了点，把老农手里那点种子全买下来了。
张秀英当时问他：“卫国哥，你买这干啥？产量这么低，谁种？”
陈卫国说：“我种。”
张秀英不说话了。她知道，他种的不是产量，是念想。
种子种下去第七天，发芽了。
陈小禾一大早就跑来喊：“爷爷！爷爷！发了！全发了！”
陈卫国正在喝粥，放下碗就往外走。林晓燕在后面喊：“穿上鞋！”他光着脚跑出去，踩在石子路上，硌得脚疼，但顾不上。
地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张秀英蹲在那里，用手轻轻扒开土，露出里面的嫩芽。那芽是淡黄色的，还没变绿，弯着腰，像刚出生的娃娃。
“发了，”张秀英说，“全发了。”
陈卫国蹲下来看，一棵一棵地看。出苗率很高，比“丰年一号”还高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，手抖得厉害，但摸得很轻，像摸孩子的手。
林晓燕走过来，把鞋放在他脚边。“穿上。”她没看他，看着那些苗，但嘴角翘着。她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，不笑，但嘴角翘着。陈卫国看了她一眼，也笑了。
王雪梅是那天下午来的。她从省城赶回来，带了一幅画，画的是这片刚出苗的地。画上那些嫩芽比实际的大一些，绿一些，但看着比真的还好看。张秀英看了半天，说：“雪梅姐，你画得比真的还好。”王雪梅说：“真的就长这样。”张秀英又看了看地，说：“还真是。”
王雪梅在村里住了好几天，天天去地里画画。她画那些苗一天天长高，画张秀英蹲在地头看苗，画林晓燕站在地头记本子，画陈卫国光着脚跑来看苗的样子。王建国还是天天跟着她，隔两步远，她画画，他看。她画多久，他看多久。
张秀英偷偷跟陈卫国说：“卫国哥，你说建国哥和雪梅姐，这辈子还能成不？”
陈卫国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还操心这事？”
张秀英叹了口气：“我就是看着着急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，但他知道，有些事，急不来。就像种地，春天种下去，秋天才能收。该来的总会来，不该来的，急也没用。
那年夏天，那片地里的玉米长得特别好。秆子粗壮，叶子墨绿，比旁边的“丰年一号”还精神。陈小禾每天去量高度，一量就量到天黑。林晓燕把那些数据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，密密麻麻的。
“爷爷，这批玉米，比‘丰年一号’长得还快！”陈小禾说。
陈卫国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些玉米，没说话。他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：“种地这事，不能只看产量。有的品种产量高，但不好吃。有的品种产量低，但味道好。你说哪个好？”
他那时候说：“当然是产量高的好。产量高，才能吃饱饭。”
周明远笑了：“吃饱了饭，就想吃好的了。”
现在，他明白这句话了。
那年秋天，那片玉米收了。一亩地八百斤，比“丰年一号”少了一千多斤。但陈卫国蹲在地头，掰下一个玉米棒子，剥开皮，露出里面的颗粒。金黄的，一粒一粒，小小的，但亮得晃眼。
他掰了一颗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甜的，满嘴都是甜味，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玉米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张秀英也掰了一颗尝尝，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：“真好吃！我几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玉米了！”
林晓燕也尝了，没说话，但嘴角翘着。
王雪梅把那幅画了好久的画改完了。画上是那片地，秋天的样子，玉米收了，只剩光秃秃的秸秆。但地头上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穗玉米，金黄的，亮得晃眼。看不清是谁，但那姿态，像是在尝什么宝贝。
张秀英看了那幅画，问：“这是卫国哥不？”
王雪梅摇摇头。
张秀英又问：“那是陈小禾不？”
王雪梅还是摇摇头。
张秀英不问了。她觉得，是谁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那穗玉米，有人尝过了。它是甜的。那就够了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，带了一幅画，挂在墙上。画的是实验基地的那片地，冬天盖着雪，白茫茫的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张秀英说，她看见了种子在底下睡觉。
王雪梅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那顿年夜饭，几个人吃得安静。不是不高兴，是老了，吃不动了。张秀英夹了一筷子菜，嚼了半天，咽不下去。林晓燕给她倒了杯水，她喝了，把菜咽下去了。
“卫国哥，”张秀英突然说，“你说那批新种子，明年还种不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种。”
“种多少？”
“能种多少种多少。”
张秀英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她笑起来的样子，和年轻时一样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。屋里，炉火正旺，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，像一家人那样，安安静静地，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，她正低头缝着什么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她缝得很认真。他想起那一年，她站在知青点门口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问他：“你就是陈卫国？”
“想啥呢？”林晓燕抬起头。
陈卫国笑了：“想你。”
林晓燕愣了一下，脸微微一红。旁边的张秀英看见了，捂着嘴笑。王雪梅嘴角也翘了一下。王建国坐在那里，傻傻地笑。
窗外，月亮越升越高。屋里，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谁也不急着走。
这个冬天，和以往一样。这个春天，也快来了。
而那些种子，就在地底下睡着。等着春风，等着春雨，等着又一次破土而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