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的春天，陈小禾一个人把地种完了。
她没有让陈卫国帮忙。天不亮就起来，扛着锄头下地，一垄一垄地种。她种地的样子和她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蹲在地头，抓一把土，捏一捏，闻一闻，然后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说：“墒情好。”陈卫国站在地头看着，没说话。手在口袋里攥着，攥得紧紧的。
林晓燕站在他旁边，轻声说：“让她自己来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还是没说话。
张秀英从后面走过来，端着一碗水。她走得很慢，但端碗的手还是很稳。“卫国哥，喝水。”陈卫国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眼睛没离开地里那个身影。
陈小禾种得很认真，一行一行，一垄一垄，从地头种到地尾。太阳升起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直起腰，擦了擦汗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看见爷爷还站在地头，冲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和她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陈卫国也笑了。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不攥着了。
“像你不？”林晓燕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像。”
张秀英在旁边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像，也不像。你年轻时候可没这么俊。”
陈卫国瞪她一眼，她嘿嘿笑了。
那年春天，王雪梅在村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她说画院那边没什么事，想在村里多待些日子。天天去地里画画，画陈小禾种地，画那片刚种下的地，画远处的山。王建国还是天天跟着她，隔两步远，她画画，他看。她画多久，他看多久。
张秀英说：“建国哥，你就不能坐近点看？”
王建国脸红了，但还是没动。
王雪梅嘴角翘了一下，也没说话。
张秀英急得直跺脚，可又没办法。
那片种了新品种的地，出苗比“丰年一号”晚了两天。陈小禾急得在地头转圈，陈卫国蹲在垄沟边，用手轻轻扒开土，露出里面的嫩芽。那芽是淡黄色的，还没变绿，弯着腰，像刚出生的娃娃。
“别急，”陈卫国说，“它睡得久，长得才壮。”
陈小禾蹲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些嫩芽，问：“爷爷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陈卫国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周太爷说的。”
陈小禾愣了一下：“周太爷？”
“周明远。”陈卫国说，“你奶奶的老师。种了一辈子地，什么都知道。”
陈小禾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她听说过周明远这个名字，从奶奶嘴里，从张秀英奶奶嘴里，从村里很多人口里。他们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，语气都轻轻的，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那年夏天，那批新品种的玉米长得特别好。秆子粗壮，叶子墨绿，比旁边的“丰年一号”还精神。陈小禾天天去地里看，一看就是半天。林晓燕跟在她后面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，记数据。她记了一辈子了，现在传给孙女。
“奶奶，这个数据我来记。”陈小禾说。
林晓燕摇摇头：“你记你的，我记我的。看谁记的对。”
陈小禾笑了：“行。比就比。”
张秀英在旁边看着，笑着说：“这娘俩，还比上了。”
那年秋天，那片新品种的玉米收了。一亩地八百二十斤，比去年多了二十斤。陈小禾蹲在地头，掰下一个玉米棒子，剥开皮，露出里面的颗粒。金黄的，一粒一粒，小小的，但亮得晃眼。她掰了一颗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亮了。
“甜！”她说，“比去年还甜！”
陈卫国也掰了一颗尝尝，嚼了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翘着。这味道，和周明远当年说的一模一样。“有的品种产量低，但味道好。吃饱了饭，就想吃好的了。”他等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等到了。
张秀英也尝了，嚼了半天，说：“好吃。比‘丰年一号’好吃多了。就是产量低了点。”
陈小禾说：“张奶奶，明年我让它产量再高点。”
张秀英不信：“你能？”
陈小禾说：“能。我跟爷爷学了那么多年，不是白学的。”
张秀英看看她，又看看陈卫国，笑了：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那年冬天，王雪梅把那幅画了好久的画改完了。画上是那片新品种的地，秋天的样子，玉米收了，只剩光秃秃的秸秆。但地头上站着两个人，一个老的，一个小的。老的手里拿着一穗玉米，小的手里也拿着一穗玉米。两穗玉米都金黄的，亮得晃眼。
张秀英看了那幅画，问：“这是卫国哥和小禾不？”
王雪梅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张秀英又问：“那周伯伯呢？”
王雪梅指了指远处。远处有个背影，看不清是谁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往这边走。
张秀英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像。真像。”
那年腊月，陈小禾做了一件事。她把实验基地那间老库房收拾出来，把陈卫国那些年写的书、林晓燕那些年记的本子、王雪梅那些年画的画，全搬了进去。一本一本地码好，一幅一幅地挂好。又找了一块木板，用毛笔写了几个字：“周明远、陈卫国农业资料室。”
陈卫国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牌子，看了很久。林晓燕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块牌子。张秀英站在他们身后，抹着眼睛。王雪梅站在那幅画前，画上的两个人，手里都攥着玉米，金黄的，亮得晃眼。王建国站在她旁边，隔了两步。
“爷爷，”陈小禾说，“以后这些东西，就放这儿了。谁想看都来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，带了一幅画，挂在墙上。画的是实验基地的那间老库房，门口挂着那块牌子，牌子上写着字，清清楚楚的。
张秀英看了那幅画，念了出来：“周明远、陈卫国农业资料室。”念完了，又念了一遍，声音有些抖。
“卫国哥，”她说，“你看见了没？你的名字，写在周伯伯后面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。屋里，炉火正旺，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，像一家人那样，安安静静地，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，她正低头看那些老本子。那些本子她记了一辈子，从1975年记到2025年，五十年了。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，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。
“晓燕，”他说。
林晓燕抬起头。
“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林晓燕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不辛苦，”她说，“种地嘛，就该这样。”
窗外，月亮越升越高。屋里，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谁也不急着走。
这个冬天，和以往一样。这个春天，也快来了。而那些种子，那些本子，那些画，都在那间老库房里，安安静静地，等着下一个春天，等着下一个人来打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