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的秋天,“丰年一号”和新品种都收了。
“丰年一号”还是一千九百斤,稳稳当当的,像几十年的老邻居,每年到了时候就来敲门。新品种八百四十斤,比去年又多了二十斤。陈小禾蹲在地头算产量,算了一遍又一遍,抬起头时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爷爷,再过几年,新品种也能上一千斤了。”
陈卫国蹲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地。他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——“有的品种产量高,但不好吃。有的品种产量低,但味道好。你说哪个好?”他现在知道答案了。都好,都该种。高产的让人吃饱饭,好吃的让人吃好饭。一个都不能少。
陈小禾把那穗新品种的玉米掰下来,剥开皮,露出里面的颗粒。金黄的,一粒一粒的,比去年大了一圈,亮得晃眼。她掰了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眉头皱起来:“不如去年甜了。”
陈卫国也掰了一颗尝尝。是淡了些,但还是甜的。
“产量上去了,味道就会下来。”他说,“你再试几年,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地方,又甜又高产。”
陈小禾点点头,把剩下的玉米小心地收好。她知道,这是明年的种子,得好好留着。
那年秋天,县里来了人,说要给陈卫国拍纪录片。来的是一个年轻导演,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他蹲在地头,听陈卫国讲那些年的事,讲周明远,讲“丰年一号”,讲那些老品种。他听得很认真,录音笔开了两个小时,电池都换了三回。
“陈老师,您觉得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导演问。
陈卫国想了很久,说:“别糊弄。你对地好,地就对你好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种地这事,糊弄不了人。”
导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话说得好。能再说一遍吗?我录下来。”
陈卫国又说了一遍。导演录下来,放给他听。录音里的声音又老又哑,不像自己的。陈卫国听了半天,说:“这是我?”
导演点点头:“是您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老了。不像了。”
纪录片拍了整整一年,从秋天拍到下一个秋天。拍春耕,拍夏锄,拍秋收,拍冬藏。拍陈卫国蹲在地头看庄稼,拍林晓燕拿着本子记数据,拍张秀英端着一碗水慢慢走过来,拍王雪梅坐在地头画画,拍王建国隔两步站在她身后。拍陈小禾一个人把地种完,拍那片新品种的玉米一天天长高,拍那间老库房门口挂着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周明远、陈卫国农业资料室”。
导演什么都拍,拍得很慢,一个镜头要拍好几遍。张秀英不耐烦,说:“拍这么多遍干啥?一遍不就行了?”导演说,要选最好的。张秀英不说话了,但每次拍她,她还是那个样子,风风火火的,和年轻时一样。
片子播出的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电视是孙建国搬来的,说是队里买的,让大家看。屏幕上,陈卫国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土,说:“种地这事,糊弄不了人。”张秀英看着屏幕,抹着眼睛。王雪梅看着屏幕,嘴角翘着。王建国坐在她旁边,隔了两步,也看着屏幕。
林晓燕坐在陈卫国旁边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屏幕上的他们,老的,丑的,说话也慢吞吞的。但张秀英说,好看。比那些电视剧好看。陈卫国点点头,说:“是好看。”
那年冬天,王雪梅把那幅画了好多年的画改完了。画上是那片实验基地的地,春夏秋冬四季,四幅拼成一幅。春天的地黑黝黝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;夏天的地绿油油的,玉米比人还高;秋天的地金灿灿的,沉甸甸的;冬天的地白茫茫的,盖着雪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地头上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是谁,一年四季都在那儿。春天蹲着,夏天站着,秋天弯着腰,冬天拄着棍。张秀英看了那幅画,问:“这是卫国哥不?”
王雪梅摇摇头。
张秀英又问:“那是周伯伯不?”
王雪梅还是摇摇头。
张秀英不问了。她觉得,是谁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人一直在那儿,春耕,夏锄,秋收,冬藏。一年四季,从没离开过。
那年腊月,陈小禾做了一件事。她把“丰年一号”和新品种的种子各取了一半,掺在一起,种在实验基地最中间的那块地里。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地,没说话。
“爷爷,”陈小禾说,“我想试试。把高产的和好吃的掺一起,种几年,说不定能出个又高產又好吃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站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掺好的种子,眼睛亮亮的,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“试试吧。”他说,“种地这事,就得试。”
那年除夕,几个人又聚在陈卫国和林晓燕的屋里。王雪梅从省城赶回来,带了一幅画,挂在墙上。画的是那片掺了种子的地,冬天的样子,盖着雪,白茫茫的。但雪底下,有种子在发芽,两种颜色的芽,一种黄的,一种绿的,缠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张秀英看了那幅画,说:“明年,这块地就热闹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屋里,炉火正旺,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,她正低头看那些老本子。五十年了,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。他想起那一年,她站在知青点门口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问他:“你就是陈卫国?”
“想啥呢?”林晓燕抬起头。
陈卫国笑了:“想你。”
林晓燕愣了一下,脸微微一红。旁边的张秀英看见了,捂着嘴笑。王雪梅嘴角也翘了一下。王建国坐在那里,傻傻地笑。
窗外,月亮越升越高。屋里,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谁也不急着走。
这个冬天,和以往一样。这个春天,也快来了。而那块掺了种子的地,就在雪底下睡着。等着春风,等着春雨,等着又一次破土而出,等着长出新的庄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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