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冬天格外漫长。
陈卫国每天照常上工、吃饭、睡觉,表面上跟别的知青没什么两样。只有王建国知道,他每天晚上都在地窨子里跟周明远琢磨到半夜。
腊月二十六,周明远感冒了。
老教授的身体本来就弱,地窨子虽然比他的破屋暖和,但终究不是久待的地方。连着熬了几天夜,终于扛不住了。
陈卫国发现的时候,周明远正躺在地窨子的铺上,脸色潮红,喘着粗气。伸手一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建国哥,快,帮我烧热水。”陈卫国说着,从怀里掏出几片药——那是他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退烧药,一直备着。
王建国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。陈卫国把药给周明远喂下去,又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。
“周教授,您感觉怎么样?”
周明远睁开眼,嘴唇干裂:“小陈……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烧……”
“您别说话,躺着休息。”
折腾了大半夜,周明远的烧终于退了些。陈卫国不敢让他再回地窨子,跟王建国商量了一下,决定把他接到知青点去住几天。
“不行!”周明远挣扎着坐起来,“我是右派,让人看见你们跟我来往,会连累你们的……”
“周教授,您别说了。”陈卫国按住他,“大过年的,没人注意。您就在我们屋里待着,别出门,等好了再说。”
王建国也在旁边帮腔:“对,周教授,您就听卫国的吧。我们那屋虽然破,总比地窨子强。”
周明远看着两人,眼眶红了。
知青点那间破屋里,多了一个人。
陈卫国和王建国把最暖和的炕头让给周明远,每天给他端水送饭。另外两个知青回家过年了,暂时没人发现。
周明远躺了三天,终于好了。这三天里,他看着两个年轻人忙前忙后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小陈,建国,你们对我的恩情,我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那天晚上,他坐在炕沿上,声音有些哽咽。
陈卫国摆摆手: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您教我们的那些知识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等开春,我跟你们一起下地。”周明远抬起头,眼里有了光,“我不怕被人看见。大不了再挨一次批斗。只要能把这些技术种出来,让乡亲们吃饱饭,我这条老命搭上也值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他看着周明远,突然有些明白,什么叫“知识分子”的骨气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有我们在,不会让您再挨批斗。”
正月初十,年味还没散尽,陈卫国就开始忙活了。
那五亩碱地,冻了一冬天,现在开始解冻。他每天都去转一圈,用脚踩踩,看墒情到了什么程度。
周明远告诉他,种土豆的最佳时机,是土壤化冻一尺深的时候。太早,地温不够,种子烂在地里;太晚,生长期不够,影响产量。
“得看准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早了晚了都不行。”
陈卫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队里组织扭秧歌、放鞭炮,热斗了一整天。陈卫国没去凑热斗,而是跟周明远、王建国一起,把那四百多斤土豆种从地窨子里搬出来,一颗颗挑选。
“有伤的不要,太小的不要,发霉的不要。”周明远一边挑一边说,“种薯选不好,收成少一半。”
三个人挑了大半天,最后选出三百八十斤合格的种薯。周明远又教他们把种薯搬到太阳下晒了几天——这叫“晒种”,能促进发芽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孙队长来找陈卫国:“地化得差不多了吧?啥时候种?”
陈卫国早就等着这句话了:“队长,再等五天。现在地温还不够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挺懂。”
“跟赵大爷学的。”
孙队长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五天后的早晨,陈卫国带着王建国,扛着锄头下了地。
周明远没敢来——大白天,太显眼。但他把每个步骤都写成了纸条,让陈卫国照着做。
“先开沟,深五寸。沟底撒一层草木灰,然后下种。种薯间距六寸,芽眼朝上。覆土两寸,轻轻压实……”
陈卫国一边干一边念叨,王建国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:“卫国,你这是种地还是念经?”
“念经也得种。”陈卫国头也不抬,“周教授说了,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。”
两人从早干到晚,一天只种了三分地。
孙队长来转了一圈,皱起眉头:“这么慢?五亩地得种到啥时候?”
陈卫国直起腰:“队长,慢工出细活。种好了,收的时候您就知道了。”
孙队长没再说话,背着手走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,陈卫国和王建国天天泡在地里。
种完一块,再种下一块。每一块用的方法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施底肥多,有的施底肥少;有的种得密,有的种得稀;有的用了尿素,有的只用农家肥。
周明远每天晚上来看,用小本子记下每块地的数据。王建国问他记这些干啥,他说:“这些都是经验。以后推广,得让人知道哪个法子最好。”
三月底,五亩地全部种完了。
最后一块地种完那天,三个人站在地头,看着黑黝黝的土地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种下去了。”周明远喃喃地说,“就看老天爷的了。”
陈卫国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土壤墒情良好,温度适宜。只要不出意外,收成不会差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站起来。
远处,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吃饭。”
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王建国突然问:“卫国,你说这土豆,真能收两千斤一亩?”
“周教授说能,就能。”
“那五亩地,不就是一万斤?”王建国眼睛瞪大,“一万斤土豆,堆起来得有多大一堆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也笑了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片刚刚种下的土地里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