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吹过黑土地,带着泥土化冻后特有的气息。
土豆种下去半个月了,陈卫国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两圈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,比上班打卡还准时。王建国笑他:“卫国,你这是看媳妇呢?一天跑两趟。”
陈卫国没理他,蹲在地头,用手轻轻扒开一层土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种薯已经开始发芽了,再有五天左右就能出苗。”
五天。
陈卫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远处,孙队长正带着几个社员在另一块地里忙活。看见陈卫国,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卫国,你那土豆咋样了?”
“快了,再有几天就出苗。”
孙队长走过来,掏出烟袋锅,一边装烟一边说:“队里有人议论,说你那地种得太密,怕是要减产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:“谁说的?”
“还能有谁?老李头他们几个。”孙队长点上烟,吸了一口,“他们说,种地得按老规矩来,你那些新花样不靠谱。”
老李头是队里的老农,跟赵大爷差不多年纪,但脾气倔,认死理。陈卫国种地用新法子,他早就看不顺眼了。
“队长,您信我不?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吐出一口烟:“我信赵大爷。赵大爷说你行,我就信你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那就行。等出苗了,您自己来看。”
五天后,第一批土豆苗破土而出。
那天早上,陈卫国照例去地里转悠,刚走到地头,就看见一片嫩绿的颜色——密密麻麻的小苗,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,从黑土里钻出来。
“出苗了!”
他心里一阵激动,蹲下来仔细看。苗出得挺齐,间距均匀,颜色鲜绿。账房先生扫描了一下:“东家,出苗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,长势良好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他转身就往回跑,一口气跑到周明远的住处。老教授正在屋里看书,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“周教授,出苗了!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眼镜差点掉下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您快去看!”
两人打着手电筒(周明远的屋光线暗)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地里。周明远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看,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好,好啊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出得齐,长得壮,比咱们山里那批还好……”
陈卫国蹲在他旁边:“周教授,这是因为啥?”
“地好。”周明远指着脚下的土地,“这五亩地虽然是碱地,但冬天深耕了几遍,又施足了农家肥,土质改善了不少。再加上咱们的种薯好,管理精细,自然长得好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又问:“那接下来咋办?”
“间苗。”周明远站起来,“等苗再长高点,就得间苗。太密的地方拔掉一些,保证每棵苗都有足够的空间。”
两人正说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哟,这是啥?”
陈卫国回头一看,是老李头。
老李头六十多岁,瘦瘦小小,但眼睛很尖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这边来了,正伸着脖子往地里瞅。
“老李叔。”陈卫国站起来,“这是我种的土豆,刚出苗。”
老李头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,皱起眉头:“你这苗,咋种得这么密?”
“周……我是按新法子种的,密植高产。”
“高产?”老李头嗤笑一声,“你们这些城里娃,懂个啥?种地得留空,让庄稼透气。你这密成这样,能长出个屁来。”
陈卫国忍着气:“老李叔,等收的时候您再看。”
老李头摇摇头,背着手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扔下一句:“等着看笑话吧。”
周明远一直低着头,没敢吭声。等老李头走远了,他才抬起头,脸色有些白。
“小陈,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“老李头,队里的老农。”陈卫国看着他,“周教授,您别担心,他没注意您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但神情还是有些紧张。
陈卫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老李头虽然没认出周明远,但如果这事传出去,说周明远在地里出现,肯定会惹麻烦。
“周教授,以后白天您别来了。”他说,“晚上我给您汇报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,土豆苗长得飞快。
陈卫国每天早出晚归,间苗、除草、培土、追肥,一样不落。王建国也天天跟着,干得满头大汗。孙队长来看了几次,每次都要蹲下来扒拉半天,然后点点头,啥也不说就走了。
老李头也来过几回,每次都要挑点毛病。“你这草没除干净”“你这培土太浅”“你这追肥追早了”……陈卫国一一听着,也不争辩,该咋干还咋干。
五月中旬,土豆开花了。
白的、紫的、粉的,一小朵一小朵,藏在绿叶间,远远看去,像撒了一地的碎花。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花海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从种子到开花,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晚上十点才收工。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上晒得黝黑,但看着这片地,他觉得值。
孙队长又来看了,这回蹲的时间格外长。他扒开一株土豆秧,看了看下面的土,又站起来,扫了一眼整片地,最后对陈卫国说:“小子,种得不赖。”
陈卫国笑了笑:“队长,还没收呢。”
“收不收的,看这长势,差不了。”孙队长难得地露出一丝笑,“老李头那帮人,这回怕是要打脸了。”
陈卫国没接话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个问题。
周明远怎么办?
土豆越长越好,关注的人越来越多。万一哪天被人发现周明远在背后指导,会不会惹出事来?
他决定找孙队长谈谈。
那天收工后,他故意跟着孙队长往回走。走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:“队长,有个事想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土豆能种成这样,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孙队长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还有谁?”
陈卫国咬了咬牙,决定赌一把:“周明远。那个下放的老教授。”
孙队长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周教授懂农业,这些技术是他教的。”陈卫国看着孙队长的眼睛,“队长,他是右派不假,但他肚子里的学问是真的。这地里的土豆,就是他学问的证明。”
孙队长沉默了很久。
陈卫国心里直打鼓,不知道这一把赌对了没有。
终于,孙队长开口了:“这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和王建国。”
“那个老教授,现在在哪?”
“在他自己屋里。”
孙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这事,烂在肚子里。对谁都不许说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松:“队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他帮了队里,队里记他的情。”孙队长压低声音,“但他是啥身份,你也知道。这事传出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回去告诉他,老实待着,别往外跑。等土豆收了,队里想办法给他弄点粮食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孙队长会这么说。
“队长,您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孙队长摆摆手,“赶紧回去。记住了,这话是我说的,但你要敢传出去,我饶不了你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孙队长还站在原地,抽着烟,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生产队长,其实是个好人。
那天晚上,他把孙队长的话告诉了周明远。
老教授听完,愣了半天,然后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明远放下手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小陈,你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说得对?”
“这个时代,有坏人,但也有好人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你是好人,孙队长也是好人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
“周教授,等土豆收了,咱们好好过个年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里的光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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