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会的热闹持续到深夜才散。
陈卫国回到知青点的时候,王建国已经躺下了,却还没睡着。见他进来,翻了个身:“卫国,你刚才去哪了?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。”
“出去透了透气。”陈卫国脱了棉袄,躺到炕上。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卫国,你说周教授那边,咱们是不是该做点啥?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:“怎么说?”
“今天庆功会,那么多人夸你,可我知道,这功劳有一大半是周教授的。”王建国压低声音,“他一个人在屋里,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,我这心里……”
陈卫国笑了:“建国哥,你变懂事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王建国啐了一口,“我是觉得周教授不容易。那么大学问的人,窝在那破屋里,连门都不敢出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这事得想办法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卫国去找孙队长。
孙队长正在队部里抽烟,见他来了,招招手:“卫国,来得正好。我正要找你。”
“队长,啥事?”
孙队长把烟袋锅磕了磕,看着他:“你那个技术,能不能教给别人?”
陈卫国一愣:“队长是说……”
“队里打算明年推广你的种法。”孙队长说,“五亩地收一万斤,这事儿县里都知道了。昨晚上公社来人,让我写个材料报上去。你说,这事儿能不能成?”
陈卫国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推广当然是好事。但他一个人,不可能种全队的地。得培养一批人,把技术传下去。
“队长,推广没问题。但得有人学。”
“你想让谁学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赵大爷肯定要学。还有几个年轻的,愿意学的都可以来。我负责教。”
孙队长点点头:“行。这事你牵头,队里给你记工分。”
陈卫国趁机说:“队长,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明远,就是那个老教授。”陈卫国看着孙队长的脸色,“昨天庆功,他一个人在屋里。我想着,能不能给他送点东西?也算队里的心意。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你看着办。别声张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喜:“谢谢队长。”
那天下午,他去找了老李头。
老李头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,见陈卫国来了,放下斧子,神情有些复杂:“卫国来了?进屋坐。”
陈卫国跟着他进屋,坐下后开门见山:“老李叔,我想跟您请教个事。”
老李头一愣:“请教我?你现在的本事,还用得着请教我?”
“老李叔,您种了一辈子地,经验比我多得多。”陈卫国诚恳地说,“我那些法子,其实都是从您们老辈的经验里琢磨出来的。”
老李头脸色缓和了些:“说吧,啥事?”
“明年队里要推广新种法,我想请您当顾问。”陈卫国说,“有些老经验,比书本上的东西还管用。您要是不嫌弃,教教我们这些年轻人。”
老李头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陈卫国会这么说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嫌我老古董吗?”
“老李叔,我从来没嫌过您。”陈卫国认真地说,“您那次说我的地种得太密,后来我跟周……我跟人请教过,密植确实有风险,得看地看天。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。”
老李头沉默了半天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小子,你……你是个懂事的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陈卫国的肩膀,“行,冲你这句话,老头子这把老骨头,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
从老李头家出来,他去找了周明远。
老教授正在屋里看书,见他进来,放下书:“小陈,你怎么来了?”
陈卫国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——一斤白面,两块腊肉,还有一包红糖。
“周教授,这是队里的一点心意。”他坐下,“孙队长让我送来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那些东西,愣住了:“队里……给我?”
“对。”陈卫国点点头,“队长说了,您帮了队里,队里记您的情。”
周明远的手有些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陈卫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一个被批斗、被孤立的右派,突然收到集体的馈赠,这种反差,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。
“周教授,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卫国说,“明年队里要推广新种法,孙队长让我牵头。我想请您在后面指导,但得保密。”
周明远抬起头,眼里有了光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您不用出面,晚上咱们在地窨子里碰头,我向您汇报,您给我指点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,好……”
那天晚上,陈卫国回到知青点,王建国还没睡。见他回来,问:“周教授那边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陈卫国躺下,“建国哥,明年有得忙了。”
王建国嘿嘿一笑:“忙不怕,有盼头就行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陈卫国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开始,陈卫国正式当上了生产队的农业技术员。
头一件事,就是带着几个年轻人,把那一万斤土豆入库。队里的地窖不够用,孙队长让人又挖了两个新的。陈卫国带着人,一袋一袋往里扛,整整干了三天。
入库的时候,他偷偷留了个心眼——把最壮实的那批土豆挑出来,单独放在一边,留着明年当种薯。周明远说了,这批土豆是脱毒种薯的后代,虽然一代不如一代,但比普通种子还是强不少。
接下来,他开始给队里的人讲课。
第一天来的人不多,就五六个。赵大爷、老李头,还有几个年轻社员。陈卫国也不着急,就讲土豆的种植方法——怎么选种,怎么切块,怎么下种,怎么管理。
赵大爷听得认真,时不时问几句。老李头也听,但总忍不住插话:“我们那时候,可不是这么种的……”
陈卫国就停下来,让他讲。老李头讲完,他才接着说:“老李叔的方法也有道理,咱们可以结合起来……”
几堂课下来,老李头对他的态度彻底变了。逢人就说:“陈卫国那小子,是真有两下子。不像别的知青,眼高手低。”
十月底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生产队正式进入猫冬期。陈卫国却没闲着——他白天去队里讲课,晚上跟周明远碰头,研究明年的种植计划。
周明远说,光有土豆不够,得多种几样。玉米、大豆、小麦,都要试试。不同的作物轮着种,地才不会累着。
陈卫国把这些记下来,又跟周明远商量,明年能不能搞个试验田,把各种作物都试一遍。
“可以。”周明远说,“但得先跟孙队长打好招呼。”
第二天,陈卫国去找孙队长,把这事说了。孙队长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。队里拨两亩地给你,专门搞试验。明年要是成了,全队推广。”
陈卫国心里高兴,嘴上却说:“队长,这事不是我的功劳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孙队长看着他。
陈卫国咬了咬牙:“是周明远教我的。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我知道。你回去告诉他,好好干。等上面政策变了,说不定有他出头的一天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突然有些期待。
政策会变吗?他知道,会的。
再过两年,高考恢复;再过几年,右派平反。周明远这样的人,早晚会有用武之地。
他要做的,就是帮老教授撑过这几年。
那天晚上,他把孙队长的话告诉了周明远。
老教授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小陈,你说,我还有机会回学校吗?”
陈卫国看着他:“周教授,您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您,您一定能回去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雪,还在下。屋里,两个人相对无言,却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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