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冬天，陈卫国都在忙两件事：讲课和存粮。
讲课是在队里。每周两次，风雨无阻。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，从最初的五六个，慢慢增加到十几个、二十几个。赵大爷场场不落，老李头也成了常客，有时候还主动提问。
“卫国，你说这土豆种之前要晒，晒几天合适？”
“卫国，农家肥和化肥咋搭配才最好？”
陈卫国一一解答，解答不了的，就记下来，晚上去问周明远。
存粮是为了自己。
土豆丰收后，队里按约定给了陈卫国提成——三百斤土豆。加上平时攒下的工分粮、奖励粮，陈卫国手里有了将近五百斤粮食。
他把这些粮食分成几份：二百斤存在空间里，二百斤存在地窨子，剩下的一百斤光明正大地放在知青点，跟王建国一起吃。
账房先生对他的做法很满意：“东家，手里有粮，心里不慌。这个习惯好。”
腊月里，陈卫国又去了趟县城。
他带了两条腊肉、一袋土豆，去找李国栋。县招待所的李所长见到他，比上次更热情了：“小陈来了？听说你在队里干得不错，土豆种出了名堂？”
陈卫国笑笑：“李所长消息灵通。”
“县里都传开了。”李国栋招呼他坐下，“你们生产队的土豆，亩产两千多斤，公社书记开会都提了好几回。你小子，这回露脸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有数，嘴上却谦虚：“都是队里支持，大家帮忙。”
李国栋看了他一眼，眼里多了几分赞赏：“你小子，不光会种地，还会做人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，陈卫国说起正事：“李所长，我想托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化肥的批条，明年还能弄到不？”
李国栋沉吟片刻：“这东西一年比一年紧俏。不过你有成绩摆在那儿，我去帮你问问。对了，你们队里明年打算种多少？”
“土豆至少三十亩，玉米、大豆也要种一些。”
李国栋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帮你问问。有消息让人带话给你。”
临走前，陈卫国把带来的东西放下。李国栋推辞了几句，最后还是收了。
回村的路上，陈卫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三十亩土豆，按今年的种法，能收六十万斤。这数字听着吓人，但分摊到全队几百口人头上，也就是一人一千多斤。再加上玉米、大豆，勉强能解决温饱。
但光解决温饱不够。
他要的是让周明远东山再起，让王建国这样的老实人能吃饱饭，让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站稳脚跟。
“东家，急不得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，“您现在根基还浅，得一步步来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心里却有了更长远的打算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陈卫国照例把周明远和王建国叫到地窨子，炖了一锅肉，热了壶酒。
一年前的今天，他们也是这么过的。那时候，地窨子里冷冷清清，三个人对未来都心里没底。一年后的今天，土豆丰收了，周明远的脸上有了血色，王建国也壮实了不少。
“来，干一杯。”陈卫国举杯，“今年过得好，明年会更好。”
三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周明远放下酒杯，看着陈卫国：“小陈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这些主意，都是从哪来的？”周明远看着他，“种地的法子，我可以说是教你的。但那些长远打算，那些待人处事的门道，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周明远是聪明人，迟早会起疑。
“周教授，我说我是瞎琢磨的，您信吗？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会儿，笑了：“信。不管你是怎么想的，你是好人，这就够了。”
陈卫国松了口气。
王建国在旁边插嘴：“周教授，您就别问了。卫国这人神神叨叨的，我都习惯了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正月初八，生产队开了春耕动员会。
孙队长在会上宣布：今年全队种三十亩土豆，全部采用陈卫国的种法。另外拨五亩地给陈卫国当试验田，试种玉米、大豆、小麦。
底下议论纷纷。有人赞成，说去年土豆丰收，今年跟着干准没错。也有人担心，说一下子种这么多，万一出问题咋办？
孙队长一拍桌子：“出问题我担着！你们看看去年那五亩地，收了多少？一万多斤！咱们队多少年没见过那么多粮食了？”
议论声慢慢平息了。
会后，陈卫国被几个老农围住，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他耐心地一一解答，直到天黑才脱身。
晚上，他去向周明远汇报。
老教授听完，点点头：“三十亩，不算多。咱们去年的经验，可以照搬。关键是种子要备足。”
“种薯够吗？”
“去年的土豆，我挑了一批当种薯，大概有三千斤。”周明远算着，“按一亩一百斤算，三十亩要三千斤，刚好够。”
陈卫国心里有底了。
接下来一个月，整个生产队都忙起来了。
翻地、施肥、选种、切块，一样样有条不紊地进行。陈卫国带着十几个年轻人，天天泡在地里，手把手地教。老李头、赵大爷这些老农也没闲着，在一旁监督指导。
周明远还是不能露面。但每天晚上，陈卫国都会去汇报情况，把白天的进展一五一十告诉他。老教授在小本子上记着，时不时提点建议。
四月初，三十亩土豆全部种下去了。
最后一块地种完那天，孙队长站在地头，看着黑黝黝的土地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种下去了。”他说，“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了。”
陈卫国站在他旁边，心里却比去年踏实多了。
去年这时候，他心里七上八下，不知道能不能成。今年有了经验，有了周明远的指导，有了全队的支持，他心里有底。
“队长，今年肯定比去年强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，难得地笑了：“你小子，倒是有信心。”
陈卫国也笑了。
远处，夕阳西下，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
春耕，结束了。
接下来，是漫长的等待。
但陈卫国知道，只要耐心等待，秋天一定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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