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下土豆之后，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。
四月底，土豆出苗了。三十亩地，绿油油一片，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地毯。孙队长每天都要去转一圈，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老李头也天天往地里跑，这儿扒拉一下，那儿瞅瞅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好，真好……”
陈卫国却比以前更忙了。
三十亩地，光靠他一个人盯不过来。他跟孙队长商量，从队里挑了六个年轻人，组成了一个“农业技术小组”。每天带着他们下地，教他们怎么看墒情、怎么识别病虫害、怎么科学施肥浇水。
这六个人里，有个叫刘铁柱的小伙子最机灵。二十出头，初中毕业，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。他学得最快，问得最多，很快就成了陈卫国的得力助手。
“卫国哥，你看这片叶子，是不是有点发黄？”这天，刘铁柱指着地边的一小片土豆问。
陈卫国蹲下来看了看，心里也有些拿不准。他让刘铁柱继续看着，自己借口“去趟茅房”，绕了个弯去找周明远。
老教授听了描述，沉吟片刻：“可能是缺氮。你们施肥的时候，那片是不是施少了？”
陈卫国回想了一下，好像确实如此。那片地靠近路边，当时运肥的车过不去，就少撒了些。
“回去追点尿素，兑水浇。”周明远说，“少量多次，别一次浇太多。”
陈卫国回去照办。过了几天，那片叶子果然转绿了。刘铁柱看着，对陈卫国佩服得五体投地：“卫国哥，你真是太神了！”
陈卫国笑了笑，心想：神的是周教授，不是我。
五月中旬，土豆开花了。
三十亩地的土豆花，白的、紫的、粉的，开成一片花海。蜜蜂在花间飞舞，嗡嗡的声音传得老远。孙队长站在地头，看着这片花海，眼圈都有些红了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好的土豆。”他说，“卫国，你小子，是咱们队的功臣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：“队长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天晚上，陈卫国把这话告诉了周明远。老教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小陈，你这话，让我心里暖和。”
六月初，出了件事。
那天下午，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陈卫国正在地里带着人除草，抬头一看，西边涌上来大片大片的乌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要下大雨了！”他喊了一声，“快收工！”
众人刚跑回村里，雨就下来了。不是普通的雨，是瓢泼大雨，夹着冰雹，砸得屋顶噼里啪啦响。
陈卫国心里一紧——土豆地！
他不顾王建国的阻拦，披了块塑料布就往外跑。跑到地头一看，心凉了半截。大雨把地冲得沟沟壑壑，有些地方的土豆秧被砸得东倒西歪，冰雹还在继续下，砸在叶子上，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。
他站在雨里，浑身湿透，却顾不上躲。
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停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队长带着人来看灾情。三十亩土豆，被砸坏的有五六亩，剩下的也多少受了些损伤。孙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，蹲在地头，半天不说话。
陈卫国也蹲在那里，心里难受得像针扎一样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：“东家，别灰心。土豆这种作物，生命力强。只要根没坏，还能缓过来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，转身跑去找周明远。
老教授听了情况，沉吟片刻：“能缓。但得抓紧时间。把砸坏的秧子剪掉，追一遍肥，浇一遍水，过半个月就能缓过来。”
陈卫国回去照办。
他带着技术小组的人，一块地一块地地清理。砸烂的叶子剪掉，被冰雹打秃的秧子也从根部剪断——周明远说，这样能让它重新发杈。
孙队长看他忙得脚不沾地，也带着社员来帮忙。二十多号人，在地里整整干了三天，总算把三十亩地都清理了一遍。
半个月后，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被砸得光秃秃的土豆秧，果然重新长出了新叶。一片片嫩绿的新芽，从老秧子旁边冒出来，看着比之前还壮实。
孙队长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些新叶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，“真的活了。”
老李头在旁边，嘴里喃喃着：“老天爷保佑……老天爷保佑……”
陈卫国站在人群后面，心里默默地想：不是老天爷保佑，是周教授保佑。
那天晚上，他带了一斤红糖、两个鸡蛋，去看周明远。老教授瘦了一圈——这半个月，他虽然不能下地，但每天晚上给陈卫国出主意，操心操得厉害。
“周教授，谢谢您。”陈卫国把东西放下，“要不是您，这回就完了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：“小陈，是我该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我这把老骨头，哪还有用武之地？”
两人相对无言，却都笑了。
七月底，土豆收获了。
虽然遭了冰雹，但因为有周明远的补救措施，产量并没有减少太多。三十亩地，总共收了五万八千斤——平均亩产一千九百多斤，比去年略低，但也远超往年。
孙队长站在土豆堆前，久久不语。
老李头在旁边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五万八千斤……五万八千斤……咱们队，今年冬天不怕饿肚子了……”
陈卫国心里也高兴，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——踏实。
一年前，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，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，他手里有粮，身边有人，身后有周明远这个老师。在这个时代，他终于站稳了脚跟。
晚上，队里又开了庆功会。
这回孙队长学聪明了，把大部分土豆入库，留了一小部分分给社员。每家每户分了百八十斤，整个村子都喜气洋洋的。
陈卫国照例端了一碗肉、拿了两个馒头，偷偷给周明远送去。
老教授这回没推辞，接过来就吃。吃着吃着，他突然说：“小陈，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那些书，那些笔记，想整理一下。”周明远看着他，“万一哪天……我是说万一，我能用上它们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周教授，您放心，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屋里，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，心里都想着同一个念头：
日子，会越来越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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