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会后的第三天，陈卫国去找周明远，帮他整理那些宝贝——书和笔记。
老教授的住处，陈卫国来过无数次，但每次进来都觉得心酸。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房，墙皮剥落，窗户漏风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床。但桌上、床上、甚至地上，到处都堆着书和本子。
“周教授，您这些东西，得有个柜子装啊。”陈卫国说。
周明远苦笑：“哪来的柜子。能有个地方放就不错了。”
陈卫国没再说什么，开始动手整理。书要按类别摆好，笔记要按时间顺序排好，有些受潮的还要拿到太阳下晒一晒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：“东家，这些书里有些是善本，值不少钱。但在这个年代，值钱也没用。不过，这些知识值钱——将来您用得上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继续干活。
整整整理了两天，才把所有的书和笔记归置好。周明远看着码放整齐的书堆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陈，你不知道，这些书是我一辈子的心血。”他说，“下乡改造的时候，我什么都没带，就带了这些。批斗的时候，他们烧了我好多书，这些都是我藏起来的……”
陈卫国听着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周教授，您放心，这些东西，早晚有一天会重见天日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，从书堆里抽出几个本子，递给陈卫国：“这是我这些年写的笔记，关于东北地区农作物种植的一些心得。你看看，有用的就记下来。”
陈卫国接过，翻开一看，密密麻麻的小字，画着各种图表，记录着各种数据。有些是试验结果，有些是观察心得，有些是从外国书里翻译过来的内容。
“周教授，这些太宝贵了。”
“宝贵什么。”周明远摇摇头，“没人看，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周教授，我想把这些东西，慢慢用到生产队的地里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：“你打算怎么用？”
“咱们不是有试验田吗？”陈卫国说，“明年可以多试几种作物。玉米、大豆、小麦，都用您的方法种。要是能成，全队推广。”
周明远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可以。但得一步一步来，别贪多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人聊了很久，把明年的试验计划初步定了下来。
八月中旬，陈卫国去了一趟县城。
他带了些土豆，去找李国栋。县招待所的李所长见到他，热情得很：“小陈来了？听说你们队今年又丰收了？”
陈卫国笑笑：“还行，收了五万多斤。”
“五万多斤！”李国栋眼睛瞪大，“你们队才多少人？三百来口吧？这土豆够吃半年的了。”
“李所长，这回来找您，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请您帮忙，打听打听化肥的渠道。”陈卫国说，“明年队里要扩大种植，化肥不够用。”
李国栋沉吟片刻：“化肥这东西，一年比一年紧俏。不过你们队有成绩，县里应该会照顾。我帮你问问，有消息告诉你。”
陈卫国又道了谢，把带来的土豆留下。
临走前，李国栋突然说：“小陈，有件事提醒你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队那个老教授，周明远，我听说过。”李国栋压低声音，“他那个身份，你沾上，要小心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，脸上不动声色：“李所长，您说的是哪个周明远？”
李国栋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行，你小子机灵。我就是提醒你一句，别让有心人抓住把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告辞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心里有些沉重。
周明远的身份，始终是个定时炸弹。虽然孙队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但如果有人举报，事情就麻烦了。
“东家，得想办法给周教授找个正当的名分。”账房先生说。
“什么名分？”
“比如，队里的技术顾问。虽然是临时的，但总比现在这样强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回村后，他去找孙队长，把这事说了。孙队长抽了半天烟，最后说：“顾问不行，他这个身份，挂名太显眼。但他可以给咱们干活——比如，帮着晒晒粮、看看场，这种活不显眼，还能领工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亮：“队长，您这主意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孙队长磕了磕烟袋锅，“你回去跟他说，让他明天开始到场院干活。工分按半劳力的算，够他吃饭的。”
陈卫国赶紧去告诉周明远。
老教授听完，愣了半天，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小陈，孙队长这是……”
“周教授，您别多想。”陈卫国说，“就是干点活，挣点工分，光明正大的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好，好……”
第二天，周明远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生产队的场院上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戴着破草帽，跟几个老农一起晒粮、翻粮。虽然动作慢，但干得很认真。有人问他以前干啥的，他就说“教过几天书”，含糊过去。
陈卫国去看过一次，远远地看着老教授弯着腰翻粮食的样子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一个堂堂的大学教授，沦落到晒粮挣工分的地步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是周明远这几年过得最安稳的日子——不用提心吊胆，不用躲在屋里不敢出门，可以光明正大地干活，挣口饭吃。
晚上，陈卫国去看周明远。老教授虽然累，但精神很好。
“小陈，我今天挣了六个工分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。
陈卫国笑了：“周教授，您这干劲，比年轻人都足。”
周明远也笑了：“你不知道，能光明正大地干活，是什么滋味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，周明远突然说：“小陈，我想把那些笔记里关于玉米的内容整理出来。明年试验田，可以试试种玉米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行，您整理，我学。”
八月底，生产队进入了秋收前的准备阶段。
玉米快熟了，大豆也鼓了荚，再过一个月就该收了。孙队长天天往地里跑，看庄稼的长势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。
陈卫国却把更多精力放在试验田里。那五亩试验田，种了玉米、大豆、小麦，还有一小块谷子。按周明远的方法，每种作物都分了几块，用不同的管理方式，做对比试验。
刘铁柱天天跟着他，学得认真。有时候问的问题，陈卫国答不上来，就记下来，晚上去问周明远。
“卫国哥，你这学问都是从哪来的？”刘铁柱问。
陈卫国笑笑：“多看书，多琢磨。”
刘铁柱挠挠头：“我也想看书，可哪来的书？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，想到了周明远那些笔记。
“铁柱，你要是真想学，晚上来找我。我给你讲讲。”
刘铁柱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谢谢卫国哥！”
那天晚上，陈卫国去找周明远商量这事。
老教授听了，沉吟片刻，说：“你想教他？”
“我想让他学。”陈卫国说，“铁柱是块好材料，有文化，肯下苦。要是能培养出来，将来能当咱们的帮手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：“那就教。用我的笔记教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：“周教授，您不心疼？”
“心疼什么？”周明远笑了，“那些东西，本来就是给人学的。没人学，才是白费了。”
从那天开始，刘铁柱每天晚上都来找陈卫国。陈卫国就着油灯，给他讲土壤、讲肥料、讲作物生长规律。有时候讲着讲着，自己也忘了，第二天再去问周明远，晚上回来接着讲。
刘铁柱学得飞快，不到一个月，已经能看懂周明远笔记里的大部分内容。
“卫国哥，这些东西，比学校教的还深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笑笑：“好好学，将来用得着。”
九月中旬，秋收开始了。
玉米金黄，大豆饱满，谷子低垂着头。社员们拿着镰刀下地，从早割到晚，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收获的忙碌里。
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，一边干活一边记录数据。哪块地产量高，哪块地产量低，原因是什么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孙队长看着他的小本子，问：“记这些干啥？”
“队长，记下来，明年种地心里有数。”
孙队长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十月初，秋收结束。过秤的结果出来，全队粮食总产比去年多了两成。孙队长乐得合不拢嘴，逢人就说：“今年能过个好年了！”
陈卫国站在场院里，看着满地的粮食，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明年，会是什么样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有周明远在，有刘铁柱这样的年轻人在，有孙队长这样的干部支持，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：“东家，您在这个时代，算是扎下根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。
扎根？还早呢。
但至少，不再是浮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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