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结束后,生产队里来了个新人。
那天陈卫国正在场院里晒粮,远远看见孙队长领着一个人走过来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个年轻姑娘——二十出头,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背着个鼓囊囊的行李卷。
“卫国,过来。”孙队长招手。
陈卫国走过去,孙队长指了指那姑娘:“这是新来的知青,林晓燕,分到你们知青点。你帮着安顿一下。”
那姑娘冲陈卫国点点头,大大方方地说:“你好,我叫林晓燕。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——这年头,敢跟陌生男人主动打招呼的姑娘不多。他点点头:“陈卫国。走吧,我带你去知青点。”
路上,林晓燕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走到土豆地边上,她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地里问:“这是土豆?怎么种得这么密?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:“你懂种地?”
“我爸爸是农学院的,我从小跟着他下地。”林晓燕说,“不过后来他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
陈卫国没再多问,心里却留了个神。
农学院的女儿,那应该是有点底子的。
知青点里,王建国正在睡觉。听见动静爬起来,看见林晓燕,眼睛都直了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新来的知青,林晓燕。”陈卫国说,“以后跟咱们一块住。”
王建国手忙脚乱地穿衣服,脸都红了。林晓燕倒是不在意,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圈屋子,问:“我就住这儿?”
“西边那屋空着,你一个人住。”陈卫国说,“就是有点破,你将就一下。”
林晓燕摇摇头:“比我想的好多了。我来之前,听人说知青点漏风漏雨,这看着还行。”
陈卫国帮她把行李搬进屋,又去抱了一捆柴火,把炕烧上。林晓燕跟在后面,突然问:“陈卫国,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种出两千斤土豆的人?”
陈卫国一愣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公社的人都在传。”林晓燕看着他,眼里有好奇,“他们说有个知青,用新法子种土豆,一亩地收两千多斤。是你吧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我。”
林晓燕眼睛亮了:“能教教我吗?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。
晚上,他去找周明远,把这事说了。
老教授听完,沉吟片刻:“农学院的女儿?她爸爸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,没问。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有机会问问。说不定是熟人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又说:“周教授,我想教她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种地。用您的法子教。”陈卫国说,“她懂农学,学得快。将来能当咱们的帮手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:“小陈,你这是在给自己培养队伍啊。”
陈卫国也笑了:“人多力量大嘛。”
第二天开始,林晓燕就跟着陈卫国学种地。
她确实有底子,很多概念一讲就懂。土壤酸碱度、有机质含量、氮磷钾比例,这些陈卫国学了好几个月才弄明白的东西,她三天就掌握了。
“你爸爸教得好。”陈卫国说。
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以前是农学院的教授。后来被打成右派,送到农场改造去了。我妈带着我改嫁,我就跟着后爸的姓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震。
“你爸爸叫什么?”
“林远山。”
陈卫国没听说过,但周明远肯定知道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个名字告诉周明远。老教授愣了半天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远山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您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们是同学,一起留的学,一起回的国。后来他分到南方,我留在东北。再后来……就没了消息。”
陈卫国没想到,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。
“周教授,那个姑娘就在知青点。您要不要见见她?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,最后摇摇头:“不见。我这个样子,见了也是给她添乱。你帮我照看她,别让她受欺负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些酸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晓燕成了陈卫国的得力助手。
她脑子快,手也巧。陈卫国教的东西,她一学就会;周明远笔记里的内容,她一看就懂。有时候陈卫国忙不过来,就让她带着刘铁柱他们下地,她干得有模有样。
王建国对林晓燕格外殷勤。早上给她打洗脸水,晚上给她烧炕,吃饭的时候把好菜往她碗里夹。林晓燕也不客气,该吃吃,该喝喝,但对他始终客客气气的。
“卫国,你说晓燕对我啥意思?”有一天,王建国悄悄问。
陈卫国看他一眼:“建国哥,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王建国挠挠头,脸红了。
林晓燕对这些好像全无知觉。她每天跟着陈卫国学种地,记笔记,问问题,偶尔也说说自己的事。
“我爸爸以前说过,中国农业的问题,不是地不好,是人不会种。”她说,“要是能把科学种田的法子推广开,粮食产量能翻一番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你爸爸说得对。”
“你见过我爸爸那样的人吗?”林晓燕突然问,“就是懂农业,却用不上的人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,想到了周明远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林晓燕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陈卫国却没再开口。
十一月初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生产队正式进入猫冬期。陈卫国却闲不下来——他白天带着技术小组的人整理这一年的数据,晚上跟周明远商量明年的计划。
林晓燕也加入了进来。她聪明,笔头快,帮着整理笔记、画图表,效率比陈卫国自己干高多了。
有一天晚上,陈卫国带她去见周明远。
老教授看见她,愣了半天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像,真像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跟你爸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林晓燕愣住了:“您认识我爸爸?”
“认识。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们是老同学。你爸爸……他还好吗?”
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聊了很久。周明远讲起年轻时和林远山一起留学的事,讲起他们怎么一起读书、一起挨饿、一起发誓要让中国农业变个样。林晓燕听着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周伯伯,您说的这些,我从来没听人说过。”
周明远叹了口气:“那个年代的事,现在没人愿意提了。”
临走前,林晓燕突然说:“周伯伯,我以后能常来看您吗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来,来吧。”
从那天起,林晓燕成了地窨子的常客。她帮着整理笔记,抄写材料,有时候还带点吃的来。周明远的脸上,渐渐有了笑容。
“小陈,你带来个好姑娘。”有一天,他对陈卫国说。
陈卫国笑笑:“是她自己有这份心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屋里,三个人围坐在炭火盆边,聊着天,记着笔记,规划着来年的种植计划。
王建国有时候也来,但坐不住,待一会儿就回去了。刘铁柱偶尔来,听周明远讲课,听得入神。
这个小圈子,渐渐成形了。
陈卫国有时候想,如果周明远不是右派,林晓燕的爸爸不是右派,他们应该在学校里,在实验室里,在讲台上,而不是在这个破旧的地窨子里,靠着一盆炭火取暖。
但转念一想,如果没有这个地窨子,没有这盆炭火,他们也不会聚在一起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这就是缘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。
缘分?
也许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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