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大。
一场接一场的大雪,把整个村子埋得严严实实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,猫在炕上熬冬。只有陈卫国他们几个,隔三差五往山里跑——地窨子成了他们的据点。
林晓燕第一次去地窨子的时候,站在门口愣了半天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‘办公室’?”她问。
王建国嘿嘿笑:“咋样?够气派吧?”
林晓燕没理他,钻进地窨子,四处打量。地窨子比刚挖的时候规整多了——陈卫国用木头搭了架子,糊上泥巴,不透风了。墙角垒了个土炉子,烟囱伸到外面,屋里暖烘烘的。靠墙摆着几张用木板钉成的凳子,中间一张粗糙的木桌,桌上放着油灯、茶缸子,还有几本翻旧了的笔记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晓燕说,“比我住那屋暖和。”
周明远正坐在炉子边看书,见她进来,笑着打招呼:“晓燕来了?坐,暖和暖和。”
林晓燕在他旁边坐下,看他手里的书:“周伯伯,您看的什么?”
“一本老书,讲玉米育种的。”周明远把书递给她,“你爸爸当年也看过这本。”
林晓燕接过书,翻了几页,书页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有些是中文,有些是外文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这是我爸爸的字?”她指着批注问。
周明远点点头:“是他留学时候写的。后来他把这本书送给我,说是用不上了。”
林晓燕盯着那些字,半天没说话。
陈卫国在旁边烧水泡茶——茶叶是他从系统商城换的,便宜货,但在这年头已经是稀罕物。他把茶缸子递给大家,说:“周教授,明年试验田的事,咱们再商量商量?”
周明远放下书,点点头:“行。晓燕也听听,你脑子快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摊开纸笔,开始规划。
“玉米是重点。”周明远指着纸上画的图,“咱们这块地,无霜期短,得选早熟品种。我笔记里有几个品种,可以试试。”
林晓燕凑过来看:“周伯伯,这几个品种的种子,能弄到吗?”
陈卫国接话:“种子我来想办法。”
周明远看了他一眼,没问来源。相处这么久,他早就知道陈卫国有一些“特殊的门路”,但从来不问。
“大豆也得试。”周明远继续,“大豆养地,种过大豆的地,来年种玉米能增产。咱们可以搞轮作。”
林晓燕拿笔记着,时不时问几句。她问得细,有时候把周明远都问住了,得翻笔记才能答上来。
陈卫国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暗高兴。
这姑娘,是个做学问的料。
王建国待不住,听了一会儿就往外跑,说是“去捡点柴火”。陈卫国知道他是不爱听这些,也没拦着。
外面天寒地冻,地窨子里却暖意融融。炉火烧得正旺,茶缸子冒着热气,三个人围坐着,一聊就是一下午。
傍晚时分,雪又下大了。
陈卫国站起来:“周教授,今天先到这儿吧。雪太大,再不走天黑了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又叮嘱:“玉米种子的事,你上点心。明年开春能不能试,就看这个了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三个人收拾东西,准备回去。林晓燕突然说:“周伯伯,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来,天天来都行。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,有你们陪着,热闹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回去的路上,雪越下越大,一脚踩下去,雪没过脚踝。陈卫国走在前头,林晓燕跟在后面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“陈卫国。”林晓燕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是怎么认识周伯伯的?”
陈卫国顿了顿,说:“偶然碰上的。他摔了,我扶他回去,就这么认识了。”
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卫国笑笑:“好人谈不上。就是觉得,有学问的人,不该过那种日子。”
林晓燕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。
回到知青点,天已经黑透了。王建国已经把炕烧热了,见他们回来,赶紧招呼:“快进来暖和暖和,外面冻坏了吧?”
林晓燕进屋,脱了湿透的棉鞋,坐到炕沿上。陈卫国给她倒了碗热水,她接过来,捧着,半天没喝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在想,要是没遇见你,周伯伯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说:“会是什么样?还是那样呗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晓燕摇摇头,“我见过那些改造的人。没人管,没人问,慢慢地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陈卫国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你爸爸也会没事的。”他说,“等政策变了,就能回来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你信政策会变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会变的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知道历史。再过两年,高考恢复;再过几年,右派平反。周明远、林远山这些人,都会有出头之日。
但他不能说出来。
林晓燕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陈卫国,你有时候说话,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跳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吗?可能是我比较爱琢磨。”
林晓燕没再追问,低头喝水。
王建国在旁边听着,突然插嘴:“晓燕,你饿不饿?我给你热点吃的?”
林晓燕摇摇头:“不饿,谢谢。”
王建国讪讪地笑了笑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陈卫国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好笑。王建国对林晓燕那点心思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可惜林晓燕对他,始终客客气气的,没有那方面的意思。
夜深了,各自睡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心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林晓燕是个聪明姑娘,做事认真,学东西快。有她在,明年试验田的事能轻松不少。而且她跟周明远投缘,老教授有人陪着说话,精神也好了很多。
但她的出现,也带来了一些隐患。
她太聪明了。时间长了,会不会发现什么?
“东家,您想多了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,“就算她发现什么,也不会害您。这姑娘心眼正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嗯了一声,没再想下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簌簌地落在窗棂上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陈卫国推开门的瞬间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——一夜之间,雪积了半尺多厚,整个院子都被埋住了。树枝压弯了腰,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
“好大的雪。”王建国从后面探出头,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晓燕也起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,说:“这么大的雪,今年冬天怕是要冷死人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拿起铁锹开始铲雪。王建国也拿了把铁锹,两人一左一右,把院子里的雪铲到一边。
林晓燕回屋烧了锅热水,给他们端出来:“喝点热水暖暖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林晓燕笑了: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王建国在旁边看着,心里酸溜溜的,但也没说什么。
雪铲完,陈卫国说:“我去看看周教授。”
林晓燕说:“我也去。”
两人踩着雪,往周明远住的地方走去。路上,林晓燕突然问:“陈卫国,你说周伯伯一个人住,冬天怎么过的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就那么过。烧点柴火,熬过去。”
林晓燕没再说话,但脚步加快了。
到了周明远门口,陈卫国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,周明远站在门口,裹着件破棉袄,脸冻得发白。看见林晓燕也来了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晓燕也来了?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炉子灭了,水缸里的水结了冰,窗户上糊的纸破了个洞,冷风直往里灌。
林晓燕看着这屋子,眼眶红了。
“周伯伯,您就这么过的?”
周明远笑笑:“惯了。没事,烧把火就暖和了。”
陈卫国蹲下生火,林晓燕帮着收拾屋子。她把破洞用纸糊上,把水缸挪到离炉子近的地方,把周明远的被子拿到外面拍打干净。
周明远坐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有些红。
“晓燕,别忙了,坐下歇歇。”
林晓燕不听,继续收拾。直到屋里看着整齐些了,她才坐下。
“周伯伯,您以后别一个人硬撑。”她说,“有事就找我们。我们年轻,跑得快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,好……”
那天,三个人在周明远屋里待了一下午。陈卫国修好了窗户,林晓燕做了顿饭,周明远给他们讲年轻时的事。
讲起留学,讲起回国,讲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。
林晓燕听着,时不时问几句。陈卫国在旁边听着,心里感慨万千。
这些故事,这些经历,都是历史的见证。
可惜这个时代,没人愿意听。
傍晚时分,他们告辞回去。周明远送到门口,突然拉住陈卫国的手:“小陈,谢谢你们。”
陈卫国笑笑:“周教授,您别客气。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里的泪光,在暮色里闪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,林晓燕一直没说话。
快走到知青点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看着陈卫国说:“陈卫国,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我要学。”她说,“把周伯伯那些东西都学会。将来有一天,帮他传下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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