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直到四月中旬,地里的冻土才彻底化开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忙得脚不沾地——三十亩土豆要种,五亩试验田要规划,还要培训新加入的社员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知青点又来了新人。
而且一来就是两个。
那天陈卫国正在地里划线,孙队长带着两个人走过来。他直起腰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两个年轻姑娘,一个高挑白净,一个娇小玲珑,都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,背着行李卷。
“卫国,又给你送人来了。”孙队长说,“这是王雪梅、张秀英,新来的知青,分你们点了。”
高个子的叫王雪梅,冲陈卫国点点头,表情淡淡的。矮个子的叫张秀英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:“你就是陈卫国?我听说过你!种土豆种出两千斤那个!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我。走吧,带你们回去安顿。”
路上,张秀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问这问那。王雪梅则一路沉默,偶尔抬头看看四周,眼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
知青点里,林晓燕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看见陈卫国带着两个姑娘回来,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
“晓燕,这是新来的知青,王雪梅、张秀英。”陈卫国介绍,“以后跟咱们一块住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淡淡地说:“你们好,我叫林晓燕。”
张秀英热情地打招呼:“你好你好!以后多多关照!”
王雪梅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卫国把她们安顿好,又去抱了柴火。林晓燕跟过来,小声问:“怎么又来两个?”
“谁知道。”陈卫国说,“队里安排的。”
林晓燕没再说话,但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晚上,陈卫国去地窨子找周明远,把这事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沉吟片刻:“两个姑娘,什么来路?”
“一个叫王雪梅,不爱说话,看着像城里人。一个叫张秀英,话多,爱笑,说是听说过咱们种土豆的事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留个心眼。这个年代,什么人都有。”
陈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第二天开始,陈卫国照常带着技术小组下地。林晓燕也跟着,但明显心不在焉,时不时往知青点的方向看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中午休息的时候,张秀英突然跑到地里来了。她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,凑到陈卫国跟前:“陈卫国,你们这是在种什么?”
“土豆。”
“我能学吗?”她眼睛亮亮的,“我在家也种过地,虽然种得不好,但可以学!”
陈卫国看了看林晓燕,林晓燕没吭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你跟着我们下地。”
张秀英高兴得跳起来:“太好了!谢谢陈卫国!”
王雪梅没来。
她整天待在屋里,也不出门,也不跟人说话。林晓燕给她送饭,她接过来,说声谢谢,然后就关上门。
“这人怎么回事?”王建国嘀咕,“摆什么架子?”
陈卫国没接话,但心里也在琢磨。
过了几天,他找了个机会跟王雪梅说话。
“你怎么不出门?”他问,“老待在屋里,不闷吗?”
王雪梅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不喜欢种地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“看书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:“看什么书?”
王雪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书都看。以前在学校,图书馆里的书我看了大半。现在……没书看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没再问。
晚上,他去跟周明远商量这事。
老教授听完,叹了口气:“这姑娘,怕是跟我一样,有背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爱看书,不爱种地,城里的。”周明远分析,“要么是干部子女,下放锻炼;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跟我一样。”
陈卫国明白了。
第二天,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本《普通植物学》,是系统商城换的,封面做旧过,看着像旧书。他去找王雪梅,把书递给她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,看看书吧。”
王雪梅接过书,愣了半天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这书……哪来的?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陈卫国说,“看完还我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谢谢。”
从那天起,王雪梅开始出门了。
她也不下地,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看书。张秀英有时候去找她说话,她爱答不理的。林晓燕偶尔路过,看她一眼,也不说话。
三个姑娘,三种性格,相安无事,也互不来往。
五月初,土豆出苗了。
三十亩地,绿油油一片,看着就喜人。孙队长天天往地里跑,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老李头也来了,蹲在地头看了半天,最后冲陈卫国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行,小子,有种。”
张秀英跟着下地,学得认真,干得也卖力。她虽然没啥基础,但肯学肯问,进步很快。林晓燕教她,她叫“晓燕姐”,叫得亲热。
林晓燕对她的态度慢慢软化了,偶尔也笑一笑。
王雪梅还是不下地,但开始帮着做饭、洗衣服。她做饭手艺不错,知青点的伙食改善了不少。王建国对她格外殷勤,总找机会跟她说话,她爱答不理的,他也不生气。
“卫国,你说雪梅对我啥意思?”有一天,王建国悄悄问。
陈卫国看他一眼:“建国哥,你这是……对晓燕没想法了?”
王建国挠挠头:“晓燕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对你……”
陈卫国一愣:“对我什么?”
王建国嘿嘿笑,不说了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去地窨子,把这事跟周明远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笑了。
“小陈,你看不出来?”
“看出什么?”
“晓燕那姑娘,对你有意思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他还真没想过这事。
周明远看着他,说:“你成天忙地里的事,忙我这边的事,哪有工夫想那些。但姑娘家的心思,瞒不住人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你也别太迟钝,伤了人家的心。”
陈卫国没接话,心里却有些乱。
第二天,他照常下地干活。林晓燕跟往常一样,跟着他,问他问题,帮他记数据。但陈卫国总觉得,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张秀英突然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:“卫国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雪梅姐好像有背景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看见她偷偷哭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个老头,穿着那种……那种衣服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:“什么衣服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被批斗的人穿的。”张秀英说,“我不敢问,但我觉得,她肯定有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这事别往外说。”
张秀英嗯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,陈卫国去找王雪梅。
她正坐在院子里看书,见他来了,抬起头。
“书看完了?”陈卫国问。
王雪梅点点头:“看完了。还有吗?”
陈卫国在她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家里的事,不想说就不说。但有事别自己扛,我们都在。”
王雪梅愣住了,眼眶慢慢红了。
半天,她才开口:“我爸是教授,去年……没了。我妈改嫁了,不要我了。我一个人,没地方去,就报名下乡了。”
陈卫国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你爸是教什么的?”
“农学。”王雪梅说,“跟你那个周教授一样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周教授?”
王雪梅看着他,说:“我看出来的。你每次从外面回来,身上都有股烟味,那不是普通的烟,是那种老教授爱抽的烟丝味。你讲的那些种地的道理,有些太深了,不像是你自己琢磨的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。
这姑娘,比看起来聪明多了。
“你放心。”王雪梅说,“我不会说出去的。我爸要是还在,大概也跟周教授一样,躲在哪里偷偷看书吧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突然有些心疼。
“以后想看书,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我这儿还有一些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王雪梅也加入了他们的小圈子。
她不下地,但负责做饭、整理笔记。周明远教她东西,她一学就会,记性比林晓燕还好。林晓燕一开始对她有些敌意,但慢慢地也接受了。
张秀英还是咋咋呼呼的,但干活卖力,人也热心。她跟谁都处得来,成了几个人之间的润滑剂。
王建国还是围着王雪梅转,但王雪梅对他始终淡淡的。他也不气馁,该干活干活,该献殷勤献殷勤。
陈卫国看着这个小圈子慢慢成形,心里有些感慨。
三个姑娘,三种背景,三个性格。有爱学习的,有爱热闹的,有沉默寡言的。她们聚在一起,让这个冰冷的年代,多了一点温度。
“东家,您这桃花运不错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。
陈卫国在心里骂了一句:“滚。”
但嘴角,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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