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陈卫国就起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王建国。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晨雾还没散,远处的田地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。
刚拿起锄头准备出门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这么早?”林晓燕从屋里出来,头发还有些乱,揉着眼睛问。
“趁凉快,去地里看看。”陈卫国说,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林晓燕摇摇头,回屋洗了把脸,出来时已经精神了:“我跟你去。”
两人刚要走,西边的门又开了。张秀英探出脑袋:“卫国哥,晓燕姐,你们去地里?等我一下!”
她动作麻利,三两下穿好衣服跑出来,脸上还带着水珠:“走吧走吧,我也去!”
三个人刚出院子,后面又传来声音:“等等我。”
王雪梅也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
“你不是不下地吗?”张秀英问。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不下地,去看着。”
张秀英吐了吐舌头,没敢再问。
四个人走在晨雾里,脚步声轻轻浅浅。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没人抱怨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悦耳。
到了地头,陈卫国蹲下来,仔细查看土豆的长势。林晓燕跟在他旁边,也蹲下来看。
“比昨天又高了点。”她说,“你看这些新叶,昨天还没这么大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说,这个阶段要多追一次肥。”
张秀英凑过来:“追什么肥?尿素吗?”
“对。但得兑水,不能直接撒。”
王雪梅站在旁边,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。陈卫国看了一眼,她记的是日期、天气、土豆高度,还有刚才说的追肥方法。
“你记这个干嘛?”他问。
王雪梅头也不抬:“学。”
陈卫国笑了笑,没再问。
四个人在地里转了一圈,太阳慢慢升起来了。晨雾散去,阳光洒在绿油油的土豆秧上,露珠闪闪发光。
“真好看。”张秀英说,“这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。”
林晓燕看了她一眼:“你会画画?”
“会一点。以前在学校学过。”张秀英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过好多年没画了,手生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画吧。画下来,以后可以对比。”
张秀英眼睛亮了:“真的?那我回去拿纸笔!”
她说着就要往回跑,陈卫国叫住她:“别急,先干活。画下午再画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乖乖跟着往回走。
上午的活是除草。
三十亩地,靠几个人肯定干不完。孙队长派了十几个社员来帮忙,老李头也来了。大家一字排开,弯着腰在地里忙活。
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一边干一边讲解:“这种草叫马齿苋,根浅,好拔。这种叫狗尾草,根深,得连根挖出来,不然过几天又长。”
张秀英听得认真,拔得也认真。她动作快,一会儿就拔了一大堆。王雪梅动作慢,但仔细,每拔一棵都要看看根拔出来没有。
林晓燕在旁边,时不时看一眼陈卫国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张秀英果然拿了纸笔来,坐在田埂上画画。她画得很快,线条虽然有些生涩,但看得出有底子。
“画好了!”她举起纸,“你们看像不像?”
几个人凑过去看。画上是一片土豆地,绿油油的秧子,开着星星点点的花。地头站着几个人,虽然只是简笔画,但能认出谁是谁——陈卫国蹲着看地,林晓燕站在旁边,王雪梅拿着本子,张秀英自己正举着画笔。
“还挺像。”林晓燕难得露出笑容,“特别是这个傻乎乎的我。”
张秀英嘿嘿笑:“晓燕姐不傻,是认真。”
王雪梅看了半天,说:“送我吧。”
张秀英愣了一下,随即高兴地把画递给她:“雪梅姐喜欢?送你了!”
王雪梅接过画,仔细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下午收工后,陈卫国照例去地窨子找周明远。刚走到半路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三个姑娘都跟来了。
“你们干嘛?”他问。
林晓燕说:“去看周伯伯。”
张秀英说:“我想听周教授讲故事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但脚步没停。
陈卫国无奈,只能带着她们一起。
地窨子里,周明远正在整理笔记。看见陈卫国带着三个姑娘进来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今天热闹啊。”
张秀英嘴甜,上来就叫:“周伯伯好!我叫张秀英,新来的知青!”
王雪梅也点点头:“周伯伯好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们,眼眶有些湿润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孤孤单单过了好几年,突然有这么多年轻人围着,心里说不出的温暖。
“好,好,都坐。”他招呼,“这地方小,将就一下。”
几个人挤着坐下。张秀英四处打量,好奇地问这问那。周明远一一回答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林晓燕把今天地里的事汇报了一遍。周明远听完,点点头:“追肥的时机把握得不错。再过半个月,就该培土了。”
王雪梅掏出小本子,把这话记下来。
周明远看了一眼她的本子,问:“姑娘,你叫王雪梅?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“你爸爸是做什么的?”
王雪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以前是教授。”
周明远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他懂,都懂。
张秀英在旁边叽叽喳喳:“周伯伯,您给我们讲讲以前的事呗?您留过学?外国啥样?”
周明远笑了,慢慢讲起来。
讲起年轻时候,讲起留学的日子,讲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。他讲得平淡,但几个人听得入神。连王雪梅都放下本子,静静地听着。
天黑了,陈卫国站起来:“周教授,该回去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送他们到门口。临别时,他看着几个年轻人的背影,喃喃地说:“好啊,好啊……”
回去的路上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洒在田埂上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张秀英还在叽叽喳喳:“周伯伯讲得真好!我明天还来!”
林晓燕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。
王雪梅突然开口:“陈卫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谢什么。”
王雪梅没再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起。
回到知青点,王建国已经烧好热水等着了。看见几个人回来,他赶紧迎上来:“回来了?饿不饿?我煮了点粥。”
张秀英说:“建国哥你真好!”
王建国嘿嘿笑,眼睛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王雪梅没看他,径直进屋去了。
林晓燕看了陈卫国一眼,也进屋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陈卫国和王建国。王建国凑过来,小声问:“卫国,你们今天去地窨子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雪梅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
陈卫国拍拍他肩膀:“建国哥,别想太多。该干嘛干嘛。”
王建国叹了口气,进屋去了。
陈卫国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月亮。
这个春天,好像比往年热闹了些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小队伍,越来越壮大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还早着呢。”
“下一步什么打算?”
“先把地种好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,慢慢来。”
月光下,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远处的土豆地,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,等着下一场雨,等着下一个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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