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流水一样,平静地往前淌。
五月下旬,土豆开花了。三十亩地,白的紫的粉的,开成一片花海。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,整个村子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
陈卫国每天带着技术小组的人下地,除草、培土、追肥,一样不落。林晓燕跟在他身边,认真记着每一项数据。张秀英手脚麻利,干起活来一个顶俩。王雪梅还是不下地,但每天跟着去,在地头坐着,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
“雪梅姐,你天天记啥呢?”有一天,张秀英凑过去问。
王雪梅把本子递给她。张秀英一看,上面画的是土豆生长图——从出苗到开花,每一株的角度、高度、叶片数量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还会画画?”张秀英惊讶。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你教我画的。”
张秀英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那两下子,哪能教人啊。”
王雪梅没接话,把本子收了回去。
张秀英吐吐舌头,继续干活去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几个人坐在田埂上喝水。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张秀英靠着王雪梅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王雪梅没动,任由她靠着。
林晓燕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晓燕姐,你笑什么?”张秀英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笑你。”林晓燕说,“睡个觉还打呼噜。”
张秀英嘿嘿一笑,又睡着了。
陈卫国坐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个本子,也在记东西。林晓燕凑过去看了一眼,问:“记什么呢?”
“周教授让记的。”陈卫国说,“每块地的长势、病虫害情况、施肥时间,都记下来。以后有用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下午继续干活。太阳西斜的时候,孙队长来了。
他站在地头,眯着眼看了一圈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好,真好。卫国,这回又是你的功劳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队长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背着手走了。
收工后,几个人照例去地窨子。
周明远正在整理笔记,见他们来了,放下手里的活:“来了?坐。”
几个人挤着坐下。林晓燕把今天的记录递给周明远,他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看,边看边点头。
“数据记得很细。”他说,“特别是病虫害这部分,有用。”
王雪梅在旁边开口:“周伯伯,我看书上说,土豆开花后容易得晚疫病,咱们是不是该提前预防?”
周明远眼睛一亮:“你看了什么书?”
“你借我的那本,《马铃薯栽培》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看向陈卫国:“她说的对。晚疫病是这个阶段的常见病,得提前打药。但药不好弄。”
陈卫国心里有数。系统商城里就有农药,不贵,几积分就能换一批。
“药我来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周明远没问,只是点点头。
张秀英在旁边听着,突然问:“周伯伯,什么是晚疫病?”
周明远给她解释了一遍。张秀英听得认真,时不时问几句。问完了,她挠挠头:“这么麻烦啊?种个地这么多讲究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种地本来就是学问。你以为随便种种就能收?”
张秀英嘿嘿笑:“那以后我多学学。”
天黑了,几个人告辞回去。走到半路,林晓燕突然拉住陈卫国。
“怎么了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看了看前面走着的张秀英和王雪梅,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打听你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:“谁?”
“公社来的。”林晓燕说,“昨天我去供销社,听见几个人在议论,说咱们队出了个种地能手,问是谁。我没吭声,但他们好像知道是你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道了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。
回去的路上,陈卫国一直在想这事。
出名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,以后办事方便,说话有人听。坏事是,太惹眼了,容易招来麻烦。
特别是周明远那边,万一被人发现……
“东家,您想多了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,“您现在这点名声,还没到惹祸的地步。但确实得小心,这个年代,树大招风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第二天,他照常下地干活。但心里多了根弦,看人看事都多留个心眼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果然有人来了。
是个陌生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中山装,骑着自行车。他在地头停下,朝陈卫国招手:“同志,过来一下。”
陈卫国走过去,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是?”
“公社的,姓马。”那人说,“听说你们队土豆种得好,来看看。”
陈卫国心里警惕,脸上却平静:“还行。您想看什么?”
那人蹲下来,扒拉了几下土豆秧,又站起来看了看整片地,问:“这是你种的?”
“是我负责。”
“听说是新法子?”那人看着他,“哪学来的?”
陈卫国早有准备:“跟队里的老农学的,自己也琢磨了点。”
那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又转了一圈,骑车走了。
林晓燕凑过来,小声问:“什么人?”
“公社的。”陈卫国说,“来查看的。”
林晓燕皱起眉头:“不会有事吧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应该没事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这事告诉了周明远。老教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正常。你出了名,自然会有人来查。只要咱们这边不出纰漏,就没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
王雪梅在旁边听着,突然开口: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陈卫国描述了一遍。王雪梅听完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卫国问。
王雪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人我见过。去年,我爸被批斗的时候,他来过。”
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周明远脸色也变了:“你确定?”
王雪梅点点头:“确定。他姓马,是公社革委会的。”
地窨子里一片沉默。
张秀英小声问:“那他来干嘛?”
没人回答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明远才开口:“小陈,这几天小心点。土豆地那边,该干嘛干嘛,别露破绽。我们这边,暂时少见面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沉甸甸的。
回去的路上,几个人都没说话。走到知青点门口,林晓燕突然拉住陈卫国。
“陈卫国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不管出什么事,我跟你一起扛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没事,别瞎想。”
林晓燕没再说话,转身进屋了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
陈卫国站在那儿,看着天上的星星,心里想着周明远的话。
这个年代,树大招风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风,躲不过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怕吗?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怕什么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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