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姓马的公社干部走后，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。
陈卫国照常下地干活，照常带着技术小组的人忙里忙外。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，看谁都多留个心眼。
六月初，土豆进入了块茎膨大期。周明远说，这是最关键的时候，水肥一定要跟上，不然影响产量。陈卫国带着人，隔两天就浇一次水，追一次肥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这天中午，几个人正在地头休息，远处又传来自行车铃声。
陈卫国抬头一看，心里一紧——又是那个姓马的。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身后还跟着两个人，一个拎着公文包，一个拿着本子，看着就像干部模样。
“陈卫国同志。”姓马的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，“又来打扰了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：“马同志，有事？”
“这位是县里的李主任，想来看看你们队的土豆。”姓马的介绍旁边那个拎包的中年人，“李主任分管农业，听说你们队种得好，特地来学习学习。”
李主任冲陈卫国点点头，笑得很和气：“小陈同志，辛苦了。带我们看看？”
陈卫国心里警惕，脸上却平静：“行，李主任这边请。”
他带着几个人往地里走。林晓燕她们想跟着，被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地里，土豆秧长得齐腰深，绿油油的，开着一片片白花。李主任蹲下来，扒开秧子看了看下面的土，又站起来扫了一眼整片地，点点头：“种得不错。这是用的什么法子？”
陈卫国早有准备：“就是精细管理。选好种，施足肥，及时浇水除草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李主任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小陈同志谦虚了。我听说你们队去年土豆亩产两千多斤，光是精细管理可做不到。”
陈卫国笑笑：“李主任，我就是个种地的，不懂那么多。都是跟队里的老农学的。”
姓马的在旁边插话：“李主任，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地？”
李主任点点头，又转了一圈。临走前，他握着陈卫国的手说：“小陈同志，好好干。咱们县农业要发展，就需要你这样肯下苦功的年轻人。”
陈卫国客气了几句，送他们走了。
等人走远，林晓燕才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没出事吧？”
陈卫国摇摇头：“应该没事。就是来看看。”
林晓燕松了口气，但还是有些担心：“那个李主任，看起来比姓马的和气。”
“和气不一定就好。”陈卫国说，“越是和气，越要小心。”
晚上去地窨子，他把这事跟周明远说了。老教授听完，沉吟片刻：“县里来人了，说明上边开始重视了。这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好事是，你的成绩被看见了。坏事是，盯上你的人多了。”周明远看着他，“小陈，你做好准备，往后可能不太平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心里有数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果然不太平。
先是公社来人，说要写材料上报，让陈卫国把种土豆的经验写成文章。陈卫国推说不会写，他们就让一个文书来采访，问了一整天，记了厚厚一本。
然后是县里来人，说要拍照片，拿回去做宣传。陈卫国被拉去站在地里，手里捧着一个大土豆，笑得脸都僵了。
再然后是邻队的人来参观，一拨接一拨，陈卫国天天当讲解员，嗓子都哑了。
“卫国哥，你现在成明星了。”张秀英笑着说。
陈卫国苦笑：“这明星，不当也罢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疲惫的样子，心疼得不行，却帮不上什么忙。
王雪梅还是每天去地里，坐在角落，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有人问她画什么，她就说是“随便画画”。但陈卫国知道，她在记录那些来人的特征、说的话、做的事——这是在帮他留心眼。
六月底，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，陈卫国正在地里带着人浇水，孙队长匆匆跑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卫国，出事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公社来人，说要调查周明远。”孙队长压低声音，“有人举报，说他跟你们走得太近。”
陈卫国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谁举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队长说，“来人还在队部，说要找你谈话。”
陈卫国深吸一口气，把水瓢递给林晓燕：“你们继续干活，我去看看。”
林晓燕拉住他：“陈卫国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拍拍她的手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队部里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姓马的，另一个不认识，三十多岁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很严肃。
“陈卫国同志，坐。”姓马的指了指凳子。
陈卫国坐下，看着他们。
戴眼镜的那个人开口：“我姓刘，公社革委会的。今天来，是想了解点情况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周明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陈卫国心里快速盘算，脸上却平静：“认识。”
“怎么认识的？”
“去年冬天，他摔倒在路边，我碰上了，扶他回去。”
刘干事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：“后来还有来往吗？”
陈卫国知道瞒不住，索性大方承认：“有。他懂农业，我跟他请教过种地的事。”
“经常来往？”
“也不算经常。有时候去送点吃的。”
姓马的插话：“陈卫国，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？”
陈卫国看着他：“知道。右派。”
“知道还跟他来往？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马同志，他确实是右派。但他肚子里的学问是真的。咱们队土豆能种好，有他一份功劳。”
刘干事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姓马的冷笑一声：“功劳？一个右派，有什么功劳？”
陈卫国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能让地里多打粮，就是功劳。”
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刘干事合上本子，站起来：“陈卫国同志，你的情况我们会继续了解。这段时间，你暂时不要跟他来往了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，没说话。
两人走了。孙队长送出去，回来时脸色铁青。
“卫国，这事儿麻烦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晚上，他没去地窨子。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这个时候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害了周明远。
但他知道，周明远一定在等消息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找了个借口，绕道去周明远住的地方。老教授正坐在屋里发呆，见他来了，愣了一下。
“小陈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卫国把昨天的事说了。周明远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陈，以后你别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别让他们抓住把柄。”
“周教授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周明远看着他，眼里有泪光，“你还年轻，还有前途。我这个老头子，无所谓了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周教授，您听我说。不管出什么事，我不会丢下您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。
“您教我的那些东西，比什么都值钱。”陈卫国说，“您放心，这事我会想办法。”
从周明远处出来，陈卫国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知道，这事没那么简单。有人举报，说明有人在盯着他们。是谁？为什么？
回去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
走到半路，王雪梅突然从旁边闪出来。
“陈卫国。”
陈卫国吓了一跳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王雪梅看着他，说：“我猜你会来这儿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王雪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递给他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，翻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本子上记着一个个名字、日期、地点。有公社的，有县里的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。每个名字后面，都注明了“可能有关联”或“需要留意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些天来的人，我都在记。”王雪梅说，“那个姓马的，跟咱们队里一个人有联系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震：“谁？”
王雪梅看着他，慢慢说出一个名字。
陈卫国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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