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麻子。”
王雪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陈卫国愣了好几秒。
刘麻子,本名刘福贵,四十多岁,生产队的老社员。因为脸上有几颗麻子,大家都叫他刘麻子。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干活一般,说话不多,存在感很低。
“你确定?”陈卫国问。
王雪梅点点头:“我亲眼看见的。那天姓马的来,晚上刘麻子去公社方向走了。我跟着看了一眼,他们在村外的小树林碰头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。
他回想起来,姓马的几次来队里,确实都碰见过刘麻子。但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凑巧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陈卫国问。
王雪梅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听说,他儿子在公社当临时工,一直想转正。”
陈卫国明白了。
举报周明远,帮儿子转正——这买卖,在刘麻子眼里大概很划算。
“这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。”王雪梅说,“我谁都没告诉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姑娘,关键时刻,比谁都可靠。
“雪梅,谢谢你。”
王雪梅摇摇头:“周伯伯对我好,我不能看着他出事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陈卫国说:“这事先别声张,我来想办法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卫国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的土豆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刘麻子举报周明远,目的是什么?帮儿子转正。那如果儿子转不了正,或者举报没有结果,他会怎么做?
继续举报?还是收手?
周明远那边,现在最危险。只要刘麻子再举报一次,公社就可能采取行动——批斗、游街、甚至送去更远的地方改造。
得想办法。
他一路想着,不知不觉走到地头。林晓燕正在浇水,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陈卫国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林晓燕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刘麻子?那个平时不说话的人?”
“就是他。”
林晓燕咬咬牙:“这人真阴。”
张秀英也跑过来,听说了这事,气得直跺脚:“太坏了!周伯伯那么好的人,他凭什么举报!”
“小声点。”陈卫国制止她,“这事不能张扬。”
张秀英捂住嘴,点点头。
几个人凑在一起,商量对策。
林晓燕说:“要不咱们去找刘麻子,当面跟他说清楚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用。他要的是儿子转正,不是跟咱们讲道理。”
张秀英说:“那他儿子转正的事,咱们能破坏吗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可以试试。但得小心。”
王雪梅突然开口:“他儿子在公社当临时工,听说表现一般。如果咱们能让公社知道,他儿子靠不住……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:“你有办法?”
王雪梅想了想,说:“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公社食堂干活,可以帮忙打听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行,你负责打听。我这边想办法拖住刘麻子。”
几个人分头行动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风起云涌。
陈卫国照常下地干活,见了刘麻子还跟以前一样打招呼。刘麻子也跟没事人似的,该干嘛干嘛。但陈卫国注意到,他总往公社方向跑,比以前勤快多了。
王雪梅那边,消息陆续传来。刘麻子的儿子叫刘建国,在公社当通讯员,说白了就是跑腿打杂的。干活不勤快,嘴还碎,公社里的人都不太待见他。但他会来事,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点土产,所以一直没被辞退。
“他转正的事,卡在两个人手里。”王雪梅说,“一个是公社主任,一个是管人事的干事。主任那边,刘麻子已经送过礼了,基本点头。干事那边还没松口,说是要看表现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,问:“那个干事,有什么喜好?”
王雪梅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亲戚说,那人挺正直,不太吃送礼那一套。”
陈卫国心里有了数。
正直的人,反而好办。只要让刘建国犯个错,露出马脚,转正的事就黄了。
但怎么让他犯错?
这天晚上,陈卫国去地窨子找周明远,把情况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陈,为了我这个老头子,让你们费心了。”
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”陈卫国说,“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们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女儿,比你们大几岁。当年我出事的时候,她跟我划清界限,再也没联系过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周明远苦笑:“我不怪她。那个年代,谁不想自保?只是有时候想起来,心里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陈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陈卫国说,“我们虽然不是您的儿女,但以后,我们就是您的家人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平复下来,问:“刘麻子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卫国把计划说了一遍。周明远听完,点点头:“可行。但得小心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几天后,机会来了。
王雪梅得到消息,公社要开一个现场会,各大队的干部都来。刘建国被安排负责会务,端茶倒水。
“这是个好机会。”王雪梅说,“如果他出点差错……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不用太大,让他端茶的时候洒了就行。”
“就洒了?”张秀英不解,“洒杯茶能有多大影响?”
陈卫国笑了:“看洒在谁身上。”
他让王雪梅打听清楚,那位管人事的干事坐哪个位置,喜欢喝什么茶。然后,他找了个机会,跟刘建国“偶遇”了一回。
“建国兄弟,听说你在公社干得不错?”他主动搭话。
刘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得意:“还行吧,领导挺看重。”
“那得恭喜啊,听说快转正了?”
刘建国嘿嘿笑,没否认。
陈卫国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干。对了,过几天公社开会,你们肯定忙吧?”
“可不是,累死了。”刘建国抱怨,“端茶倒水,跑前跑后,还得记住谁喜欢什么茶。”
陈卫国随口说:“这倒是个学问。有的人喜欢浓的,有的人喜欢淡的。要是端错了,领导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有想法。”
刘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陈卫国点到为止,没再多说。
开会那天,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刘建国端着茶盘,挨个给领导上茶。轮到那位管人事的干事时,他特意记住了陈卫国的话——这位干事喜欢喝浓茶。于是他多放了些茶叶,泡得浓浓的,端过去。
干事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茶怎么这么苦?”
刘建国慌了:“您……您不是喜欢喝浓茶吗?”
干事看着他:“谁跟你说我喜欢喝浓茶?”
刘建国愣住了。他确实听人说过,但想不起来是谁说的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干部凑过来,小声说:“老张胃不好,从来不喝浓茶。”
干事放下茶杯,脸色不太好看。
刘建国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端着茶盘的手一抖,茶杯翻了,茶水洒了干事一裤子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干事的脸色彻底黑了。他站起来,抖了抖裤子上的水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
刘建国脸色煞白,站在那里,像根木头。
消息当天就传开了。
第二天,刘麻子去找公社主任,想替儿子求情。主任没见他,让秘书传了句话:“转正的事,以后再说吧。”
刘麻子回到家,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天没出门。
几天后,王雪梅带来最新消息:刘建国的转正彻底黄了,还差点被辞退。公社主任说,让他再锻炼两年,看看表现。
陈卫国听完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但王雪梅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麻子好像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。”她看着陈卫国,“他会不会查出来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查出来也不怕。他举报周教授,咱们坏他儿子的事,扯平了。他要是不甘心,尽管来。”
王雪梅看着他,眼里有些不一样的光。
“陈卫国,你这人,真不怕事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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