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国转正的事黄了之后，刘麻子老实了好一阵子。
他不再往公社跑，见了陈卫国他们也绕着走。有时候在地里碰见，他也是低着头，匆匆忙忙干完活就走，连招呼都不打。
“这人怎么回事？”张秀英嘀咕，“做贼心虚？”
陈卫国摇摇头：“别管他。他不惹事，咱们也别惹他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陈卫国心里清楚，刘麻子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。只是眼下，他不敢动罢了。
土豆地里的活越来越忙。
六月底，土豆进入快速膨大期，需要大量的水和肥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，天天泡在地里，一垄一垄地检查，一棵一棵地看。孙队长也天天来，背着手转悠，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今年这土豆，比去年还壮。”他说，“卫国，你估摸着能收多少？”
陈卫国想了想：“按现在的长势，一亩两千二三应该有。”
孙队长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就是六七万斤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孙队长半天没说话，最后狠狠地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：“好小子！”
林晓燕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自从上次的事之后，她对陈卫国的态度好像更亲近了些。有时候干活累了，她会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，也不说话，就看着他喝。陈卫国接过来喝两口，还给她，她就收起来，继续干活。
张秀英看在眼里，偷偷跟王雪梅咬耳朵：“雪梅姐，你看晓燕姐和卫国哥……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：“看你的地。”
张秀英吐吐舌头，不敢再说了。
王雪梅还是每天去地里，坐在角落，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但她画的不再只是土豆——有时候是干活的人，有时候是远处的山，有时候是天上飘过的云。
有一次，陈卫国无意中看了一眼，发现她画的竟然是自己的侧影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愣住了。
王雪梅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合上：“练习。”
陈卫国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继续干活。
七月中旬，天气越来越热。
太阳火辣辣地烤着，地里的土都晒得发白。陈卫国带着人，一大早就下地，趁着凉快干活，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，下午凉快点再继续。
这天中午，几个人正在树荫下乘凉，张秀英突然指着远处说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卫国抬头一看，是周明远。
老教授穿着一件破旧的草帽，手里提着个篮子，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陈卫国赶紧站起来，迎上去。
“周教授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周明远笑笑：“给你们送点吃的。”
他揭开篮子上的布，里面是一摞饼，还有一壶水。饼是用玉米面做的，虽然粗糙，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好东西。
“周伯伯，您自己做的？”张秀英惊喜地接过来。
周明远点点头：“闲着也是闲着，做点吃的。你们干活辛苦，补充补充。”
几个人围过来，一人拿一张饼，就着凉水吃。饼有点硬，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。
林晓燕咬了一口，眼眶有些红。她知道，周明远自己平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，这饼不知道是攒了多少粮食做的。
“周伯伯，您别这样。”她说，“您自己也得吃。”
周明远摆摆手：“我没事。你们年轻人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得多吃点。”
王雪梅站在旁边，默默地吃着饼，一句话没说。但陈卫国注意到，她的眼眶也有些红。
吃完饼，周明远没急着走，坐在树荫下跟他们聊天。
“地里情况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陈卫国把这几天的进展汇报了一遍。周明远听完，点点头：“不错。再坚持一个月，就能收了。”
张秀英问：“周伯伯，收了之后呢？土豆怎么办？”
“一部分当口粮，一部分当种子，一部分交公粮。”周明远说，“剩下的，可以换点别的。”
王雪梅突然开口：“能换什么？”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想换什么？”
王雪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书。”
周明远笑了，点点头：“行，到时候想办法。”
太阳偏西，凉快了些。几个人继续下地干活。周明远坐在树荫下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陈卫国送周明远回去。路上，老教授突然说：“小陈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教晓燕她们认字。”周明远说，“这几个姑娘都有底子，但水平参差不齐。我想着，趁农闲的时候，给她们补补课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：“好啊。在哪教？”
“地窨子。”周明远说，“地方虽然小，但几个人挤挤还行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回去跟她们说。”
第二天，他把这事告诉了林晓燕她们。张秀英第一个举手：“我学！我字认不全，好多书都看不懂！”
林晓燕也点点头：“我也想学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从那天开始，每天晚上收工后，几个人就聚到地窨子里，跟周明远学认字、学算术。周明远教得认真，几个人学得也认真。有时候学到半夜，打着哈欠回去，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。
王建国也跟着学。他虽然笨，但肯下功夫，一笔一划写得工整。周明远夸他，他挠着头嘿嘿笑，眼睛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
王雪梅还是不理他，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冷淡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平静而充实。
八月初，土豆开始黄了。
周明远说，等秧子黄到七八成，就可以收了。陈卫国每天去地里看，等着那个时刻。
这天傍晚，几个人收工回来，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张秀英突然说：“卫国哥，你说以后咱们会是什么样？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什么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以后。”张秀英看着天上的星星，“等咱们老了，回想现在，会是什么感觉？”
没人回答她。
林晓燕看着远处的土豆地，轻声说：“我会记得现在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。本子上，画着几个人坐在一起的剪影，背景是满天繁星。
陈卫国看着她们，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一年前，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，孤零零一个人，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，身边有这么多人，有地种，有饭吃，有盼头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：“东家，您这日子，过得越来越像样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：“还早着呢。”
“下一步打算？”
“先把土豆收了。”他说，“然后，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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