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豆收完后,生产队进入了最忙碌的时节。
七万多斤土豆要入窖、要分类、要留种、要交公粮,一桩桩一件件,忙得人脚不沾地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天天泡在场院里,一袋一袋地过秤、登记、码放。
孙队长亲自坐镇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一笔一笔地记账。会计老李在旁边打算盘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“卫国,这批是一等品,留着当种薯。”孙队长指着堆成小山的一级土豆说,“得找个好地方存着,不能冻着,也不能捂着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队长,队里的地窖够用吗?”
“不够。”孙队长皱起眉头,“往年最多收两三万斤,今年一下多了这么多,地窖装不下。”
老李头在旁边插嘴:“我家有个菜窖,能装几千斤。”
赵大爷也说:“我家也有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队长,咱们可以把种薯分散存放。各家各户的菜窖,条件好的,愿意存的,队里给记工分。”
孙队长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就这么办。”
接下来几天,陈卫国带着人挨家挨户查看菜窖条件。合格的,就分几百斤种薯过去,让社员帮着存着。队里记工分,来年开春再统一收回。
张秀英跟着跑,累得直喘气,但干劲十足:“卫国哥,咱们这算不算发动群众?”
陈卫国笑了:“算。”
林晓燕负责登记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王雪梅还是拿着小本子,画各家菜窖的位置、大小、通风情况,画得跟地图似的。
“雪梅姐,你这是干嘛?”张秀英问。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万一有问题,能查。”
张秀英挠挠头,不太懂,但觉得很有道理。
忙了十来天,总算把种薯都安置好了。剩下的土豆,一部分交公粮,一部分当口粮分给社员,一部分留着队里吃。
分粮那天,全队的人都来了。一家一户,按人口分,大人小孩都笑呵呵的。有人当场就煮了一锅土豆,撒上点盐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多少年没吃过饱饭了!”一个老大娘拉着陈卫国的手,眼泪汪汪的,“小伙子,你是我们全队的恩人!”
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摆手:“大娘,您别这么说。我就是种地的,分内的事。”
老大娘不听,非要给他塞两个鸡蛋。陈卫国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林晓燕在旁边看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
张秀英凑过来,小声说:“晓燕姐,卫国哥现在成大明星了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没说话。
王雪梅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幕,低头在本子上画了几笔。
九月底,公粮交完了。
孙队长从公社回来,脸上带着笑:“县里表扬咱们了。说咱们队交的公粮质量最高,明年化肥指标能多分点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喜。化肥有了,明年的玉米就有保障了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这事告诉周明远。老教授听完,点点头:“好事。有化肥,玉米产量能上去。”
陈卫国问:“周教授,玉米的事,您想好了吗?”
周明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本子,递给陈卫国:“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笔记,关于玉米种植的。你看看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,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小字,画着各种图表。有品种对比,有施肥方案,有密度试验,有病虫害防治——比土豆的笔记还详细。
“周教授,您这些……”
周明远笑笑:“搞了一辈子玉米,这点东西还是有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些酸。
一个研究玉米几十年的专家,却只能窝在这个破屋里,把这些学问写在本子上,等着不知道哪一天能用上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明年咱们就试玉米。成了,全队推广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十月初,第一场霜下来了。
地里的庄稼都收了,田野一下子空旷起来。早晚的天气越来越冷,人们开始换上厚衣服。
陈卫国趁着农闲,带着几个人把地窨子又加固了一遍。糊上泥巴,堵上缝隙,把炉子修好。周明远看着他们忙活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周伯伯,您以后冬天就不怕冷了。”张秀英说。
周明远点点头:“不怕了,有你们在,什么都不怕。”
林晓燕在旁边默默地烧水泡茶。茶是陈卫国从系统商城换的,便宜货,但在这年头已经是稀罕物。周明远喝着茶,看着几个年轻人忙里忙外,心里暖洋洋的。
王雪梅坐在角落里,拿着本子画画。画的是地窨子里的场景——炉火烧得正旺,几个人围坐着,说说笑笑。
“雪梅姐,你画什么呢?”张秀英凑过来看。
王雪梅把本子合上:“没什么。”
张秀英嘿嘿笑,也不追问。
十月中旬,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但天气明显冷了,早晚出门得穿棉袄。
陈卫国去找孙队长,说了明年试种玉米的事。
孙队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陈卫国说,“但得给块好地。”
孙队长想了想,说:“东边那块地,今年种的大豆,明年正好轮作。拨给你五亩,够不够?”
陈卫国心里一喜:“够了。谢谢队长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孙队长看着他,“要是成了,全队推广。要是不成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队长,我明白。”
从队部出来,他直接去找周明远,把这事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激动得站起来:“真的?五亩地?”
“真的。东边那块,今年种的大豆,地肥。”
周明远来回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东边那块地我去看过,土质不错,墒情也好……五亩地,可以分几个品种试试……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也高兴。
晚上,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晓燕她们。张秀英第一个举手:“我参加!我要学种玉米!”
林晓燕也点点头:“我也学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但眼睛亮亮的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卫国,我脑子笨,能学会不?”
陈卫国笑了:“能。慢慢学,不着急。”
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听周明远讲玉米种植的基本知识。老教授讲得深入浅出,几个人听得入神。连王建国都听进去了,还提了几个问题。
夜深了,几个人告辞回去。走在路上,张秀英突然说:“卫国哥,我觉得咱们这个小队伍,越来越像一家人了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是吗?”
“是啊。”张秀英认真地说,“周伯伯像爷爷,晓燕姐像姐姐,雪梅姐像……像什么来着?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像什么?”
张秀英挠挠头:“像……像姑姑?反正就是一家人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回到知青点,各自睡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五亩玉米,明年开春种下去。如果成了,全队推广。到时候,周明远的学问就藏不住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是要把周教授推到前台啊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不怕出事?”
“怕。”陈卫国说,“但有些事,值得冒险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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