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场大雪,来得猝不及防。
那天早上,陈卫国推开门的瞬间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——一夜之间,雪积了半尺厚,整个院子都被埋住了。树枝压弯了腰,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
“好大的雪。”王建国从后面探出头,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晓燕也起来了,站在门口看着,轻声说:“今年冬天来得早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拿起铁锹开始铲雪。王建国也拿了把铁锹,两人一左一右,把院子里的雪铲到一边。张秀英跑出来,想帮忙,被陈卫国赶回去了:“回屋待着,别冻着。”
张秀英不听,非要铲,结果没铲几下就冻得直跺脚,老老实实回屋了。
王雪梅没出来,但屋里飘出香气——她在做饭。
铲完雪,几个人围坐在屋里吃早饭。苞米碴子粥,咸菜疙瘩,还有几个烤土豆——是去年收的,一直留着。张秀英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说:“太好吃了!大冷天吃这个最舒服!”
王建国嘿嘿笑:“还是雪梅做饭好吃。”
王雪梅没理他,低头喝粥。
陈卫国吃完,站起来说:“我去看看周教授。”
林晓燕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张秀英举手:“我也去!”
王雪梅放下碗:“等我收拾完。”
王建国:“那我也……”
“你看家。”陈卫国说,“万一有人来找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老老实实坐下了。
四个人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周明远住的地方走。路上,张秀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林晓燕安静地跟在陈卫国身边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王雪梅走在最后,手里照例拿着那个小本子,时不时停下来画几笔。
“雪梅姐,你画什么呢?”张秀英回头问。
王雪梅把本子递给她看。上面画的是雪中的村庄,几间土坯房,几棵树,远处是白茫茫的山。虽然只是简笔画,但很有味道。
“画得真好!”张秀英赞叹,“雪梅姐,你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练的。”
到了周明远门口,陈卫国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,周明远站在门口,裹着件破棉袄,脸上带着笑: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几个人挤进屋,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炉子刚生起来,还没烧旺。窗户上糊的纸又破了个洞,冷风直往里灌。
“周伯伯,您这窗户怎么又破了?”林晓燕皱眉。
周明远笑笑:“昨晚上风大,刮破的。没事,一会儿糊上就行。”
陈卫国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——是他从系统商城换的,专门用来糊窗户。又拿出几个钉子,三两下把破洞补上了。
林晓燕帮着生火,把炉子烧旺。张秀英打扫屋子,把角落里的灰扫干净。王雪梅把带来的东西放下——几个土豆,一小块腊肉,还有一包红糖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忙活,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们别忙了,坐下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张秀英说,“周伯伯,您这屋子太冷了,得想办法多存点柴火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队里给分了一些,够烧一阵子。”
陈卫国问:“队里分了多少?”
“两百斤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算,两百斤柴火,在这屋里最多烧一个月。剩下的日子,周明远怎么过?
他看向林晓燕,林晓燕也正看着他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回去的路上,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那边的柴火不够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张秀英问:“那怎么办?”
王雪梅想了想,说:“咱们帮他存。”
“怎么存?”
王雪梅指了指山的方向:“山里柴火多,自己去砍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。对,山里柴火多,只要肯出力,不怕没柴烧。
第二天开始,几个人就忙上了。
每天上午干完队里的活,下午就进山砍柴。陈卫国带着王建国,负责砍树劈柴。林晓燕和张秀英负责捡树枝、捆柴火。王雪梅负责做饭送水,顺便在山里转转,找些能吃的野菜蘑菇。
王建国干得最卖力,恨不得把整座山的柴都砍完。张秀英笑他:“建国哥,你这是要烧多少年?”
王建国挠挠头:“多存点,周伯伯就不怕冷了。”
王雪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柔和了些。
一连干了半个月,攒了满满一垛柴火,堆在周明远屋后,比人还高。周明远看着那垛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周伯伯,您冬天放心烧。”张秀英说,“不够我们再去砍。”
周明远拉着他们的手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他说,“我周明远何德何能,让你们这样对我……”
陈卫国扶着他坐下: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您教我们东西,就是我们的老师。学生对老师好,应该的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,周明远非要留他们吃饭。他把珍藏的一点白面拿出来,烙了几张饼,又煮了一锅野菜汤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就着咸菜吃饼,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周伯伯,您这饼烙得真好吃。”张秀英说。
周明远笑了:“年轻时候学的。那时候穷,能吃上白面饼就是过年。”
林晓燕问:“周伯伯,您年轻时候什么样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讲起来。
讲起小时候家里穷,供不起他读书,是村里的先生看他聪明,免费教他识字。讲起考上大学,全家人凑钱供他,他发誓要出人头地。讲起出国留学,看到外国的农业那么发达,发誓要把先进技术带回中国。
“那时候年轻,有劲头,觉得什么事都能干成。”他说,“后来回国,搞研究,带学生,眼看着就要出成果了……再后来,就变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不过现在也挺好。”他看了看围坐的几个年轻人,“有你们陪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秀英眼圈红了,赶紧低头喝汤。
王雪梅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林晓燕看着陈卫国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夜深了,几个人告辞回去。走在路上,张秀英突然说:“周伯伯太可怜了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所以咱们得多陪陪他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不只是陪。要让他那些学问,传下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姑娘,看得最远。
回到知青点,各自睡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周明远的过去,比他想象的更坎坷。一个那么有学问的人,沦落到这种地步,却还保持着对知识的敬畏,对学生的关爱。这样的人,值得所有人尊敬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打算怎么帮他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先把玉米种好。玉米成了,他的名声就传出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“等政策变。”
“政策会变吗?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。
他知道,会的。
再过一年多,高考恢复。再过几年,右派平反。周明远这样的人,迟早会有出头之日。
他只需要帮老教授撑过这几年。
窗外,北风呼啸。屋里,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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