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生产队彻底进入了猫冬期。地里没活了,社员们都窝在家里,猫在炕上熬冬。知青点里也冷清下来,回家的回家,串门的串门,只剩下陈卫国他们几个。
陈卫国倒是不闲着。每天吃过早饭,就带着几个人往地窨子跑。周明远在那儿等着,给他们讲课。
“玉米这东西,比土豆难伺候。”周明远指着墙上的图,“喜温、喜光、怕涝、怕旱。选地、选种、施肥、浇水,哪一步出问题,产量就上不去。”
张秀英听得认真,时不时问几句。她虽然基础差,但肯学肯问,进步很快。
林晓燕拿着本子记,一笔一划写得工整。她记性好,周明远讲一遍,她就能记住七八成。回去再整理一遍,基本就全记住了。
王雪梅还是画图。但她画的不再是简单的场景,而是周明远讲的玉米种植要点——株距、行距、施肥深度、浇水时间,全都画成示意图,一目了然。
“雪梅姐,你这画得太好了!”张秀英赞叹,“比书上的还清楚。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王建国也在。他学得慢,但肯下功夫。周明远讲一遍他记不住,就问第二遍、第三遍。有时候一个问题问好几遍,周明远也不烦,一遍遍给他讲。
“建国,你这股劲头,将来差不了。”周明远说。
王建国挠挠头,嘿嘿笑。
腊月十五,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,积了半尺多厚。陈卫国早上起来,推了三次门才推开——雪把门堵住了。
“好家伙。”王建国从后面探头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雪,得有一尺厚吧?”
陈卫国点点头,拿起铁锹开始铲雪。王建国也拿了把铁锹,两人一左一右,把门口的雪铲开。张秀英跑出来想帮忙,没铲几下就冻得直跺脚,老老实实回屋了。
铲完雪,几个人吃了早饭,照例往地窨子走。
路上,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你说周伯伯那边,雪会不会把门堵了?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。周明远住的地方偏僻,万一雪把门堵了,他一个人怎么出来?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雪太厚,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,走起来特别费劲。张秀英摔了两跤,爬起来继续走,也不喊累。
到了周明远门口,陈卫国松了口气——门前的雪虽然厚,但没堵住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,周明远站在门口,裹着件破棉袄,脸冻得发白。看见几个人,他愣了一下:“这么大的雪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陈卫国说,“怕您这边有事。”
周明远笑了,眼眶有些红:“没事,没事。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几个人挤进屋,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炉子刚生起来,还没烧旺。窗户上糊的纸又破了个洞,冷风直往里灌。
林晓燕皱眉:“周伯伯,您这窗户怎么又破了?”
周明远笑笑:“昨晚上风大,刮破的。没事,一会儿糊上就行。”
陈卫国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——是他从系统商城换的,专门用来糊窗户。三两下把破洞补上了。
林晓燕帮着生火,把炉子烧旺。张秀英打扫屋子,把角落里的灰扫干净。王雪梅把带来的东西放下——几个土豆,一小块腊肉,还有一包红糖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忙活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们别忙了,坐下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张秀英说,“周伯伯,您这屋子太冷了,得多烧点柴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存了不少柴,够烧一阵子。”
陈卫国看了看屋后的柴垛——他们砍的那些柴,已经烧了快一半了。他心里算了算,照这个烧法,最多撑到正月。
回去的路上,他说:“周教授那边的柴火,不够烧到开春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张秀英问:“那怎么办?”
王雪梅想了想,说:“再砍。”
“可是雪这么大,怎么进山?”
王雪梅没说话,看向陈卫国。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等雪停。雪停了,咱们再进山。”
雪停了三天后,几个人又进山了。
这次砍的柴更多。陈卫国带着王建国,专挑粗的枯树砍,砍完劈成段,捆成捆。林晓燕和张秀英负责往山下运,一趟一趟,累得直喘气。王雪梅还是负责做饭送水,顺便在山里转悠,找些能烧的枯枝落叶。
砍了五天,又攒了一大垛柴火,堆在周明远屋后。
周明远看着那垛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周伯伯,您冬天放心烧。”张秀英说,“不够我们再去砍。”
周明远拉着他们的手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卫国照例把几个人叫到地窨子,炖了一锅肉,热了壶酒。周明远也来了,坐在炭火盆边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来,干一杯。”陈卫国举杯,“今年过得好,明年会更好。”
几个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张秀英喝得脸通红,话也多了:“周伯伯,明年咱们种玉米,一定能成!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能成。有你们在,什么都能成。”
林晓燕看着陈卫国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让我遇见你们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王雪梅坐在旁边,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。本子上,画着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样子,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王建国凑过去看:“雪梅,你画的是咱们?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王建国嘿嘿笑,“能送我不?”
王雪梅看了他一眼,把那张纸撕下来,递给他。
王建国愣住了,捧着那张画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夜深了,几个人散了。
陈卫国送周明远回去。路上,老教授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开春种玉米,我想多试几个品种。”周明远说,“笔记里记的那些,有条件的话,都试试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行。需要什么种子,我来想办法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问来源。相处这么久,他早就知道陈卫国有一些“特殊的门路”,但从来不问。
“周教授。”陈卫国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您说,等玉米种成了,会怎么样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有人看见。会有人问,这法子是哪来的。然后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陈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然后,周明远就藏不住了。
“您怕吗?”
周明远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怕什么?我都这把年纪了。”他说,“要是这些学问真能用上,让乡亲们吃饱饭,就算把我这把老骨头搭上,也值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一个被打倒的右派,一个被遗忘的学者,心里想的还是让乡亲们吃饱饭。
这样的人,值得所有人尊敬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不管出什么事,有我们在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间破旧的小屋门口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