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年关将近。
生产队里开始忙活起来——杀年猪、磨豆腐、蒸粘豆包,家家户户飘出香气。虽然日子紧巴,但过年总要有个过年的样子。
知青点里也热闹起来。孙队长让人送来了几斤猪肉,说是队里分的。老李头送来一筐冻梨,赵大爷拿来一袋粘豆包。几个姑娘忙进忙出,把东西收拾好,准备过年。
“卫国哥,咱们年夜饭做什么?”张秀英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陈卫国想了想:“包饺子。再炖个肉,炒个菜。”
“太好了!”张秀英拍手,“我好久没吃过饺子了!”
林晓燕在旁边笑:“你会包吗?”
“不会……”张秀英挠挠头,“但可以学!”
王雪梅难得主动开口:“我和面。”
王建国凑过来:“我剁馅!”
几个人分工合作,很快就忙开了。陈卫国负责切肉,王建国剁馅,王雪梅和面,林晓燕烧水,张秀英在旁边打下手,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递那个,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秀英,你别添乱了。”林晓燕笑着说,“去把桌子收拾收拾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乖乖去收拾桌子。
肉馅剁好了,面也和好了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。王雪梅擀皮,动作利索,一张张皮子圆圆的、薄薄的。林晓燕包饺子,捏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小元宝。张秀英学着包,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,歪歪扭扭。
“秀英,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?”王建国笑她。
张秀英瞪他一眼:“能吃就行!”
陈卫国在旁边看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
包完饺子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周伯伯那边,咱们是不是该送点过去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一会儿煮好了,给他送些。”
林晓燕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我也去!”张秀英举手。
王雪梅没说话,但站到了陈卫国身边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那我看家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饺子煮好了,热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陈卫国盛了一大碗,又切了一盘肉,用布包好,带着三个姑娘往周明远住的地方走。
路上,天已经黑了。但月亮很亮,照在雪地上,泛着银光。几个人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“真冷。”张秀英缩着脖子,“周伯伯一个人住,晚上得多冷啊。”
林晓燕没说话,但脚步加快了。
到了周明远门口,屋里亮着灯。陈卫国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,周明远站在门口,裹着件破棉袄,脸上带着笑: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几个人挤进屋,屋里暖烘烘的——炉火烧得正旺,是陈卫国他们砍的那些柴。周明远让他们坐下,忙着去倒水。
“周伯伯,您别忙了。”林晓燕拦住他,“我们给您送饺子来了,趁热吃。”
周明远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饺子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真是……”
“周伯伯,快吃。”张秀英把筷子递给他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周明远接过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碗里。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明远才平复下来,笑着说:“好吃,真好吃。我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。”
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,您慢慢吃。不够我们还有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继续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,好像要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。
吃完饺子,几个人围坐着聊天。周明远给他们讲起年轻时过年的情景——那时候在农学院,除夕夜和学生们一起包饺子、放鞭炮,热热闹闹的。
“后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大家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林晓燕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拍拍她的手背: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现在有你们在,比什么都强。”
聊到很晚,几个人才告辞回去。走在路上,张秀英突然说:“周伯伯真可怜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所以咱们得多陪陪他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明年玉米种成了,他的日子会好过些。”
陈卫国知道她的意思。玉米种成了,周明远的名声就传出去了。到时候,上面的人迟早会注意到他。虽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至少,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遗忘。
回到知青点,王建国已经烧好了热水。几个人洗了脸,烫了脚,各自回屋睡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光。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对周教授,真是尽心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这个年代,好人难做。”
“所以才要帮他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,腊月二十七。
孙队长来找陈卫国,说是有事商量。
陈卫国跟着他去了队部。队部里坐着几个人——老李头、赵大爷,还有两个不认识的,看穿着像是公社来的。
“卫国,坐。”孙队长指了指凳子。
陈卫国坐下,打量着那两个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另一个四十来岁,黑红脸膛,一看就是庄稼人。
戴眼镜的那个人先开口:“陈卫国同志,我叫王建国——不是你们队那个王建国,是公社农技站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王同志好。”
“这位是刘站长,县里来的。”王建国介绍那个黑红脸膛的人。
刘站长冲陈卫国点点头:“小陈同志,久仰大名。你们队土豆种得好,县里都传遍了。今天来,是想看看你。”
陈卫国心里警惕,脸上却平静:“刘站长过奖了,就是瞎琢磨。”
“别谦虚。”刘站长笑了,“能琢磨出两千多斤的产量,不是一般人。我今天来,是想问问你,愿不愿意到县里学习?”
陈卫国一愣:“学习?”
“对。”刘站长点点头,“县里办了个农业技术培训班,专门培养农村技术员。你要是愿意,过完年就去。学三个月,回来就是正式的农业技术员。”
陈卫国心里快速盘算着。
去县里学习,是个好机会。能学到新东西,能认识人,能开阔眼界。但问题是,周明远这边怎么办?玉米的事怎么办?
“刘站长,我能考虑考虑吗?”
刘站长点点头:“行。过完年给我答复。”
两人走了。孙队长送出去,回来时脸上带着笑:“卫国,这可是好事。县里培训班,不是谁都能去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乱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这事跟周明远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。”
陈卫国一愣:“周教授,您让我去?”
“去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“这是个机会。你去了,能学到新东西,能认识人。回来以后,说话更有分量。”
“那玉米的事……”
“玉米的事不急。”周明远说,“正好,你去学几个月,回来再种也不迟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去了,也能摸摸上面的风向。看看政策有没有变化。”
陈卫国明白了。
周明远是想让他去探路。
“周教授,您一个人在这边……”
“我有晓燕她们。”周明远笑了,“几个姑娘天天来,我热闹着呢。你放心去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点点头:“行,我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他把这事告诉了林晓燕她们。
张秀英第一个跳起来:“卫国哥,你要去县里?太好了!”
林晓燕看着他,眼里有些不舍,但还是说:“去吧,是好机会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只是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卫国,你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陈卫国拍拍他肩膀:“你们好好跟着周教授学。我三个月就回来。”
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聊着这事。张秀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,问县里什么样,问能不能去县城转转。林晓燕默默听着,偶尔插一句。王雪梅一直没说话,只是画。
夜深了,各自回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县里培训班,是个机会。但离开三个月,这边会不会出事?周明远会不会被盯上?刘麻子会不会再搞鬼?
“东家,您想多了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,“您现在这点名气,还没到惹祸的地步。去学习是好事,回来就是正式技术员,说话更有分量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也对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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