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年味还没散尽,陈卫国就要动身了。
孙队长给他开了介绍信,又特批了十斤粮票、二十块钱作为路费和伙食补贴。老李头送来一双棉鞋,说是他婆娘新做的,路上穿暖和。赵大爷塞给他一包烟,让他到了县里“跟人搞好关系”。
陈卫国一一谢过,心里热乎乎的。
知青点里,几个姑娘忙进忙出,给他准备行李。张秀英把他那件破棉袄缝了又缝,把窟窿都补上了。林晓燕烙了一摞饼,用油纸包好,让他路上吃。王雪梅没说话,只是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双厚袜子,是她自己织的。
王建国在旁边看着,突然说:“卫国,我跟你去吧?”
陈卫国笑了:“你去干嘛?在家好好待着,帮我照顾周教授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有些不舍,但还是点点头。
临行前,陈卫国去看周明远。
老教授正在屋里整理笔记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:“要走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我走后,您多保重。有事找晓燕她们,她们会帮您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放心,我没事。倒是你,到了县里多学点东西,回来用得上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些酸。
这几个月相处下来,周明远对他来说,早就不只是个老师,更像是长辈、家人。
“周教授,等我回来,咱们种玉米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从周明远处出来,陈卫国回到知青点。几个姑娘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“卫国哥,路上小心。”张秀英说,眼圈红红的。
林晓燕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声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陈卫国点点头,背起包袱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几个人还站在院子里,望着他。张秀英在挥手,林晓燕一动不动,王雪梅低头看着本子——大概又在画。
他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
从生产队到县城,要走上大半天。
陈卫国背着包袱,沿着土路往前走。天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眼前散开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辆牛车经过,赶车的老汉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,慢慢过去了。
走到中午,他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坐下歇息。掏出林晓燕烙的饼,咬了一口,凉了,但还挺香。就着凉水吃了几口,又继续赶路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。
陈卫国站在坡上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屋顶,心里有些感慨。
穿越过来快两年了,这是第一次进城。
县城比想象中热闹。
虽然是冬天,街上人不多,但供销社、饭馆、邮局都开着门。偶尔有辆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当响。路边有人摆摊,卖些针头线脑、糖葫芦、烤红薯。
陈卫国按照孙队长给的地址,找到了县招待所。
这地方他来过——找李国栋的时候,就在这儿碰头。不过那时候都是晚上,偷偷摸摸的,没仔细看过。
招待所是座两层小楼,灰砖灰瓦,看起来很旧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XX县招待所”。陈卫国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,正嗑瓜子看报纸。
“同志,我报到。”陈卫国把介绍信递过去。
中年妇女接过去看了看,抬头打量他一眼:“农业技术培训班的?二楼,203房间,跟人合住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上楼找到203房间。推门进去,屋里已经有人了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正躺在床上看书。见他进来,那人坐起来,笑着说:“新来的?我叫李建军,红旗公社的。”
陈卫国放下包袱:“陈卫国,青山公社的。”
李建军上下打量他:“陈卫国?你就是那个种土豆种出两千多斤的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你听说过?”
“听说过。”李建军眼睛亮了,“公社开会的时候,领导提过好几回。说你用新法子种土豆,产量翻倍。我们都想认识认识你。”
陈卫国笑笑,没接话。
李建军很热情,帮他收拾床铺,给他介绍情况。培训班一共三十多个人,都是各公社选上来的年轻人,有知青,也有本地青年。教员是县农技站的,还有从地区请来的专家。
“明天开课。”李建军说,“听说要学三个月,种地、施肥、病虫害,什么都教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
晚上,李建军拉着他去食堂吃饭。食堂里人不少,都是培训班的学员。有人认出陈卫国,过来打招呼。有人问土豆的事,有人问新法子的细节。陈卫国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吃完饭回到房间,李建军还在兴奋地说话。陈卫国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一天之内,从村里到了县里,从种地的成了学员。变化太快,还有些不适应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感觉如何?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:“还行。就是不知道三个月后,能学到什么。”
“不管学到什么,多认识人总是好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窗外,县城比村里亮得多。远处有路灯,昏黄的光映在窗户上,影影绰绰的。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嗡嗡的,和村里的安静完全不同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村里的人——周明远、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。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。
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培训班正式开课。
上课的地方是间大教室,摆了三十多张条凳。学员们坐得满满当当,等着教员来。
第一个走进来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他走到讲台前,扫了一眼下面的人,开口说话:“我叫张明远,县农技站的。以后你们叫我老张就行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——名字跟周明远只差一个字。
张教员开始讲课,讲的是土壤基础知识。从土壤分类讲到土壤肥力,从酸碱度讲到有机质,讲得深入浅出。陈卫国听得认真,边听边记。有些内容周明远讲过,他熟悉;有些是新知识,他就多记几笔。
李建军在旁边,一会儿记笔记,一会儿看他,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,李建军终于开口:“卫国,你以前学过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自己瞎琢磨。”
“瞎琢磨能懂这么多?”李建军不信,“刚才讲的,我看你都听懂了。”
陈卫国笑笑:“可能是我爱种地吧。”
李建军还想再问,上课铃响了,只好作罢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张教员特意坐到陈卫国旁边。
“你叫陈卫国?”他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你们队的土豆,我听说过。”张教员说,“今年产量多少?”
“七万多斤。”
张教员眼睛亮了:“三十亩地?”
“对。”
张教员点点头,没再问,但看陈卫国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下午的课是肥料学。张教员讲得细,从农家肥讲到化肥,从氮磷钾讲到微量元素。陈卫国听得入神,笔记记了厚厚一叠。
下课的时候,张教员走过来,递给他一本书:“这是我写的,讲土壤肥力的。你有空看看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,翻了几页——是本油印的小册子,字迹有些模糊,但内容很扎实。
“谢谢张教员。”
张教员点点头,走了。
李建军凑过来,羡慕地说:“张教员对你真好。他那本册子,一般人可要不到。”
陈卫国把书收好,心里想着,等回去可以给周明远看看。
晚上回到房间,他躺在床上,拿出那本书翻看。翻着翻着,突然看到一页上写着几个字:“参考周明远《土壤学》第三版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周明远。
张教员认识周明远?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