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参考周明远《土壤学》第三版”——这几个字印在油印小册子的某一页角落,字体歪歪扭扭,但意思清清楚楚。
周明远写过书?
他从来没听老教授提起过。
第二天上课,陈卫国特意坐得离讲台近些。张教员讲的是作物营养,从氮磷钾的作用讲到微量元素的重要性。陈卫国听得认真,但心里一直想着那本书的事。
下课的时候,他鼓起勇气走过去。
“张教员,想请教您个事。”
张教员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您这本册子里,提到一本参考书,周明远的《土壤学》。”陈卫国尽量让语气平静,“您见过那本书吗?”
张教员愣了一下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,脸上却平静:“就是好奇。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,想多了解了解。”
张教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周明远是农大的教授,搞土壤的权威。他那本书,是咱们这行的经典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后来他出事了,书也禁了。现在提他,要小心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谢谢张教员。”
张教员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晚上回到房间,陈卫国躺在床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周明远写过书,是权威,是经典。这些他从来没说过。
李建军在旁边看书,见他发呆,问:“卫国,想什么呢?”
陈卫国回过神:“没什么。想家里的事。”
李建军放下书,凑过来:“你家哪的?”
“青山公社。”
“那地方偏。”李建军说,“听说你们队今年土豆大丰收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“怎么种的?教教我呗。”
陈卫国看他一眼,说:“认真种,多琢磨。”
李建军挠挠头,不太明白,但也没再问。
培训班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。
每天上午上课,下午实践,晚上自习。陈卫国学得认真,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。张教员讲的东西,他对照周明远教的,能印证,也能补充。有时候张教员讲到一个概念,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周明远说过的话,两相对照,理解更深一层。
李建军佩服得五体投地:“卫国,你脑子怎么长的?学这么快?”
陈卫国笑笑:“可能是以前琢磨过。”
半个月后,张教员布置了一个作业——写一份关于本地土壤的分析报告。
陈卫国想了想,决定写青山公社的那块碱地。那块地他太熟了,种了两年土豆,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。土壤成分、酸碱度、有机质含量、改良方法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
他花了两天时间,把报告写完了。写得详细,数据扎实,连张教员看了都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张教员说,“数据很细,分析到位。你以前学过土壤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自己种地琢磨的。”
张教员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但眼里多了几分赞赏。
那天晚上,张教员把陈卫国叫到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凳子,自己倒了杯水,“你的报告,我看过了。写得很好。有些数据,比我们站里测的还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。数据准,是因为有系统帮忙。但他不能说实话。
“可能是那块地我太熟了。”他说,“种了两年,天天看,就记住了。”
张教员点点头,没追问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你之前问的那个周明远,你想知道他的事吗?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张教员说,声音很轻,“很多年前,我听过他的课。他那本《土壤学》,我读过十几遍。后来他出事了,书也禁了,但我一直留着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是有真学问的人。”张教员继续说,“可惜生不逢时。要是换个年代,他肯定是咱们这行的泰斗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张教员,您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张教员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听说下放了,去了哪没人知道。可能还活着,可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陈卫国心里突然有个冲动,想告诉他周明远就在青山公社,就在自己身边。但他忍住了。
“张教员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张教员点点头,挥挥手:“去吧。好好学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陈卫国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周明远写过书,是权威,是经典。这些他从来没说过。
但他现在知道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打算告诉他吗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周教授的身份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他说,“等玉米种成了,等政策变了,再说。”
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东家,您想得周全。”
陈卫国没再说话,回房间睡觉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卫国学得更认真了。
他不再是单纯地学知识,而是带着问题学——周明远的学问,和张教员的学问,有什么区别?哪个更实用?怎么结合?
有时候想通了,他就记下来,等回去给周明远看。
李建军还是天天跟着他,问这问那。陈卫国不藏私,能教就教。李建军学得快,进步明显,逢人就夸陈卫国是“高人”。
“高人谈不上。”陈卫国说,“就是多琢磨。”
两个月后,培训班进入实践阶段。
学员们被分到各个公社,实地学习。陈卫国被分到县农技站的试验田,跟着张教员干活。
试验田不大,但品种不少。有玉米、小麦、大豆,还有各种试验品种。陈卫国天天泡在地里,学播种、学施肥、学浇水、学病虫害防治。张教员手把手地教,他认认真真地学。
“你这孩子,有股钻研劲儿。”张教员说,“比那些混日子的强多了。”
陈卫国笑笑,继续干活。
有一天,张教员突然说:“卫国,你愿不愿意留在县里?”
陈卫国一愣:“留在县里?”
“对。”张教员看着他,“我们站里缺人手。你学得好,干活踏实,要是愿意,我跟站长说一声,把你留下来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。
这是个好机会。留在县里,就是正式农技员,端上铁饭碗,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。
但他想到周明远,想到林晓燕她们,想到那五亩玉米地。
“张教员,谢谢您的好意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回去。”
张教员看着他,问:“为什么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家里有人等着。”
张教员没再问,只是点点头:“行。想好了就行。”
回去的路上,陈卫国心里有些乱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放弃了一个好机会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后悔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些事,比铁饭碗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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