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开始变得柔软。
陈卫国站在县城的汽车站前,背着那个来时的包袱,等着回公社的班车。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
三个月的培训结束了。
这三个月里,他学了很多——土壤改良、肥料配比、病虫害防治、作物栽培,几乎把农业技术的方方面面都过了一遍。张教员送了他好几本书,都是他自己写的或者珍藏的,说是“带回去有用”。
李建军也来送他。这个红旗公社的年轻人,三个月下来跟他成了好朋友。听说他要走,特意请了假来送。
“卫国,回去以后常联系。”李建军说,“有啥好经验,互相交流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一定。你那边有啥进展,也告诉我。”
班车来了,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,浑身叮当响。陈卫国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。李建军在窗外挥手,他也挥了挥手。
车开了,颠簸着驶出县城。
陈卫国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心里想着村里的人。周明远身体怎么样?林晓燕她们还好吗?王建国有没有偷懒?刘麻子还有没有搞鬼?
三个月的分别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此刻,他归心似箭。
班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公社。陈卫国下车,又走了两个多小时,才远远看见生产队的轮廓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坡上,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——土豆地已经翻过了,黑黝黝的,等着播种。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,正是做晚饭的时候。
深吸一口气,他大步往前走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迎面跑来一个人。
“卫国哥!”
是张秀英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笑成一朵花:“你回来了!我在地里看见有个人像你,就赶紧跑过来!”
陈卫国笑了:“你眼神真好。”
张秀英抢过他的包袱背在身上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你可回来了!周伯伯天天念叨你,晓燕姐也念叨你,雪梅姐虽然不说,但我知道她也想。建国哥说你再不回来,他就要去县城找你了……”
陈卫国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
走到知青点门口,几个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林晓燕站在最前面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带着笑。王雪梅站在旁边,手里照例拿着那个小本子,但没画,只是看着他。王建国咧着嘴笑,一个劲儿地搓手。
“卫国,回来了?”王建国说,“可把我想坏了!”
陈卫国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建国哥,壮实了。”
王建国嘿嘿笑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饿了吧?锅里热着饭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点点头:“饿了。”
几个人进屋,张秀英张罗着摆饭。玉米糊糊,咸菜疙瘩,还有一盘炒鸡蛋——这在村里是稀罕东西。
“这是咱们自己攒的鸡蛋。”林晓燕说,“专门等你回来吃。”
陈卫国端起碗,吃了一口,眼眶有些热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陈卫国说:“我去看看周教授。”
林晓燕站起来:“我陪你去。”
张秀英也想跟着,被王雪梅拉住了:“让卫国哥先去,明天咱们再去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老老实实坐下了。
陈卫国和林晓燕走在夜色里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很黑,但路走熟了,闭着眼也能走。
“这三个月,家里怎么样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都挺好。周伯伯身体不错,天天整理笔记。雪梅帮着他抄,抄了厚厚一摞。秀英学会了种地,干活比我还快。建国哥也认真,虽然学得慢,但肯下功夫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刘麻子呢?”
林晓燕顿了顿,说:“他去过几次公社,不知道干什么。但没找咱们麻烦。”
陈卫国心里记下,没再问。
到了周明远门口,屋里亮着灯。陈卫国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猛地开了。周明远站在门口,看见陈卫国,愣了半天,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。
“小陈……回来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周明远眼眶红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林晓燕在旁边轻声说:“周伯伯,进屋说吧。”
三个人进屋坐下。周明远拉着陈卫国的手不放,上上下下打量他: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县里吃苦了吧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吃苦,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他把培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又把张教员的事说了。周明远听到张教员的名字,愣住了。
“明远?张明远?”
“对,县农技站的。他说跟您是同学。”
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:“是他啊……他还活着……”
陈卫国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递给周明远:“张教员让我带给您的。他说,是一个老朋友给的。”
周明远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是厚厚一叠钱和粮票。他的手颤抖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样?”
陈卫国把张教员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周明远听着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好,好啊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都还活着,都好……”
陈卫国等他平复下来,才压低声音说:“周教授,还有个事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。
“张教员说,上面可能要调整政策。对知识分子,可能要放宽一些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他说有七八成把握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陈,你说,我还有回学校的那一天吗?”
陈卫国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周教授,您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您,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是笑着流的。
三个人聊到很晚。陈卫国把培训学的东西讲给周明远听,周明远边听边点头,偶尔插几句自己的见解。林晓燕在旁边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告辞的时候,周明远送到门口,拉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小陈,有你们在,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陈卫国握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月亮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照在田野上,一片银白。
林晓燕走在陈卫国身边,两人都没说话。
快走到知青点时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陈卫国。”
陈卫国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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