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下玉米之后,日子像流水一样,一天天过去。
陈卫国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两圈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,比看媳妇还勤。张秀英笑他:“卫国哥,你这是怕玉米跑了?”
陈卫国没理她,蹲在地头,用手轻轻扒开一层土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种子已经发芽了,再有三天左右就能出苗。”
三天。
陈卫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远处,林晓燕正带着张秀英在地里拔草——虽然苗还没出,但杂草已经长出来了,得提前清理。
王雪梅坐在地头,拿着本子画画。她最近画得越来越多,本子换了一个又一个。画地里的活,画干活的人,画远处的山,画天上的云。张秀英说她是“咱们队的画家”,她也不反驳,只是淡淡一笑。
王建国负责挑水。虽然还没到浇水的时候,但他闲不住,每天挑几担水放着,说“有备无患”。
第五天早上,陈卫国照例去地里转悠。刚走到地头,就看见一片嫩绿的颜色——密密麻麻的小苗,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,从黑土里钻出来。
“出苗了!”
他心里一阵激动,蹲下来仔细看。苗出得挺齐,间距均匀,颜色鲜绿。账房先生扫描了一下:“东家,出苗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,长势良好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他转身就往回跑,一口气跑到周明远的住处。老教授正在屋里看书,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“周教授,出苗了!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眼镜差点掉下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您快去看!”
两人打着手电筒(周明远的屋光线暗)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地里。周明远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看,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好,好啊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出得齐,长得壮,比我想的还好……”
陈卫国蹲在他旁边:“周教授,这是为啥?”
“地好,种好,人也好。”周明远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去年种的大豆,地肥。种子选得好,处理得当。你们几个伺候得精心,自然长得好。”
两人正说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林晓燕她们都来了。
“卫国哥,听说出苗了?”张秀英跑过来,蹲下就看,“哎呀,真出了!这么多!”
林晓燕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小苗,嘴角带着笑。王雪梅拿出本子,开始画——刚出土的玉米苗,嫩嫩的,绿绿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这就出苗了?这么快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快?建国哥,这才刚开始。后面还有间苗、除草、施肥、浇水、防虫,哪一步都不能马虎。”
孙队长也来了。他背着手,在地头转了一圈,蹲下来扒拉了几下,站起来时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但谁都看得出他有多高兴。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来了。两个老农蹲在地头,看了半天,又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。最后老李头站起来,冲陈卫国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小子,有种。”
赵大爷在旁边笑:“老李头,你这回服了吧?”
老李头瞪他一眼,但最后还是点点头:“服了,服了。”
出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。一上午,来看的人络绎不绝。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跟着大人来的孩子。他们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苗,脸上带着新奇和希望。
“这就是新法子种的玉米?”
“听说能收一千多斤一亩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陈卫国种的,能假?”
陈卫国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有些感慨。
一年前,他还是个没人待见的病秧子知青。现在,全村的人都信他。
下午,来看的人少了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开始给玉米苗浇水。水是从河里挑来的,一担一担,浇在每一棵苗旁边。王建国负责挑水,一趟一趟,跑得满头大汗。张秀英负责浇水,一瓢一瓢,浇得仔细。
林晓燕拿着本子,记录每块地的浇水时间、浇水量。王雪梅坐在地头,继续画画。画的是浇水的场景——几个人弯着腰,在地里忙碌,远处的太阳,近处的小苗,都画进去了。
陈卫国来回巡视,检查有没有漏浇的地方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五亩地浇完了三分之一。明天继续。
收工回去的路上,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你说这些玉米,能收多少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周教授说,要是伺候得好,一亩一千斤没问题。”
“一千斤?”张秀英眼睛瞪大,“五亩就是五千斤?”
“对。”
张秀英倒吸一口凉气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要是真能收五千斤,咱们队明年就能多种了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明年推广,全队种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想着周明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玉米种成了,就藏不住了。”
藏不住,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周明远这样的人,不该被埋没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今天的事跟周明远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,好啊。”他说,“照这个势头,今年差不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突然问:“周教授,您说,要是玉米种成了,上面会不会注意到您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。”
“那您……怕吗?”
周明远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怕什么?我都这把年纪了。”他说,“要是这些学问真能用上,让乡亲们吃饱饭,就算把我这把老骨头搭上,也值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有些酸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不管出什么事,有我们在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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