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苗出土后的第十天,周明远说,该间苗了。
“间苗?”张秀英第一次听到这个词,“什么叫间苗?”
周明远耐心解释:“就是每窝苗里,只能留一两棵最壮的,其他的要拔掉。不然挤在一起,谁也长不好。”
张秀英瞪大眼睛:“拔掉?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苗,要拔掉?”
周明远笑了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该舍的时候就得舍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下地。每人负责几垄,蹲在地里,一棵一棵地看,一棵一棵地选。
“这棵壮,留着。”陈卫国指着一棵粗壮的苗说,“旁边这两棵小的,拔掉。”
张秀英动手拔,一边拔一边心疼:“多好的苗啊,就这么拔了……”
林晓燕在旁边说:“别心疼,周伯伯说了,舍小保大。”
王雪梅蹲在地头,没动手,但拿着本子画——画间苗的场景,画被拔掉的小苗,画留下的壮苗。她画得很细,连叶子的纹路都画出来了。
王建国负责把拔掉的苗收起来,一捆一捆,准备带回去喂猪。
“建国哥,这苗能喂猪?”张秀英问。
王建国点点头:“能,嫩着呢,猪爱吃。”
干了一上午,间完了一亩地。下午继续。
太阳很晒,几个人汗流浃背,但没人喊累。张秀英一边干一边哼着歌,林晓燕默默地干,王雪梅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山,又低头继续画。
陈卫国来回巡视,检查有没有漏掉的,有没有留错的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几个人站在地头,看着间完苗的玉米地。剩下的苗整整齐齐,间距均匀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好看。”张秀英说,“比原来好看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周伯伯说得对,舍了小的,大的才能长好。”
王雪梅收起本子,难得开口:“明天继续。”
几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刘麻子。他扛着锄头,像是刚从地里回来。看见陈卫国他们,他愣了一下,低下头,匆匆走了。
张秀英小声说:“卫国哥,他又在转悠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这事跟周明远说了。老教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陈,你心里有个数就行。只要他不惹事,咱们也别惹他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玉米苗一天天长高。
间完苗后,紧接着是除草、追肥、浇水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天天泡在地里,一项一项地干。孙队长隔天来看一次,每次来都要在地头蹲半天,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常来,蹲在地头,抽着烟袋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苗,偶尔说几句:“这苗长得真壮。”“这法子还真行。”
五月中旬,玉米开始拔节了。
周明远说,拔节期是玉米长得最快的时候,水肥一定要跟上。陈卫国带着人,三天一浇水,五天一追肥,忙得脚不沾地。
张秀英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更足了。林晓燕晒黑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王雪梅还是不爱说话,但本子换了一个又一个,画的全是玉米。
王建国干得最卖力,挑水、施肥、除草,什么都干。有一次挑水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也不吭声,爬起来继续挑。
“建国哥,你歇歇吧。”张秀英说。
王建国摇摇头:“没事,不累。”
但谁都看得出,他累。他这么卖力,不只是为了玉米。
陈卫国知道,他是为了王雪梅。虽然王雪梅对他还是淡淡的,但他不气馁,该干嘛干嘛。陈卫国有时候想,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。
六月初,玉米长到一人高了。
绿油油的,密密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站在地头看去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孙队长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玉米,久久不语。
老李头在旁边,嘴里念叨着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好的玉米。”
赵大爷抽着烟袋,眯着眼,脸上带着笑。
陈卫国站在人群后面,心里想着周明远。
这些玉米,是老教授几十年的心血。没有他,就没有这片绿油油的玉米地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今天的情况告诉周明远。老教授听完,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摇摇头: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这是您应得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这些种子,是从哪来的?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周明远会问这个。
周明远看着他,眼神里有探究,也有信任:“你不说也行。我就是好奇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,我有一些特殊的门路。但这个门路,不能说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往外说。”他说,“你有你的秘密,我有我的学问。咱们互相守着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“谢谢您,周教授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谢什么?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聊到很晚。周明远讲起年轻时的研究,讲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,讲起对玉米的感情。陈卫国听着,时不时问几句。
告辞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陈卫国走在回去的路上,心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周明远问起种子的来源,他不能说。但周明远的信任,让他感动。
“东家,这位周教授,是真心对您好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。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所以,您得护着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的玉米地,在夜色里哗啦啦响,像在说着什么。
他加快脚步,往知青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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