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玉米开始抽雄了。
那天早上,陈卫国照例去地里转悠。走到地头,他一眼就看见了——玉米秆顶端,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东西,像一把把小伞,正在慢慢展开。
“抽雄了!”他心里一阵激动。
周明远说过,抽雄是玉米生长的关键时期。雄穗抽出后,紧接着就是授粉、结籽。这段时间,水肥一定要跟上,天气也不能太旱太涝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,雄穗还很嫩,绿中带点黄,上面挂着细小的花粉囊。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长势良好。再过一周,就该散粉了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又过了一关。
他转身往回跑,想去告诉周明远。跑到半路,碰见林晓燕她们几个也往地里走。
“卫国哥,这么早?”张秀英打招呼。
“抽雄了!”陈卫国说,“玉米抽雄了!”
几个人眼睛都亮了,加快脚步往地里跑。
到了地头,张秀英第一个蹲下,扒拉着看:“哪儿呢哪儿呢?”
林晓燕指给她看:“这儿,顶上这个。”
张秀英看了半天,挠挠头:“就这个啊?我还以为多稀罕呢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这是雄穗,接下来该授粉了。”
陈卫国看了她一眼——这姑娘,跟周明远学了不少。
几个人在地里转了一圈,查看抽雄的情况。五亩地,大部分都开始抽雄了,只有少数几块慢一些。林晓燕拿着本子记录,哪块地抽了多少,哪个品种抽得早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孙队长也来了。他背着手,在地里转了一圈,脸上带着笑:“好,好啊。照这个势头,今年差不了。”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来了。两个老农蹲在地头,抽着烟袋,看着那些刚抽出来的雄穗,嘴里念叨着:“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玉米了……”
一上午,来看的人络绎不绝。玉米抽雄的消息传遍了全村,人人都想来看看这稀罕景。
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人脸上的惊奇和希望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一年前,这些人还不信他能种出两千斤土豆。现在,他们信了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今天的事告诉周明远。老教授听完,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抽雄了,下一步就是授粉。”他说,“玉米是风媒花,靠风吹花粉。这段时间,最怕连阴雨,花粉被雨打湿,授粉就不好。”
陈卫国问:“那咱们能做什么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看天。要是天气好,就不用管。要是连阴雨,就得想办法人工辅助授粉。”
“人工辅助?”
周明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本子,翻到一页,递给陈卫国:“这是我记的土办法。用绳子拉着,在地里走,把花粉抖下来。虽然笨,但管用。”
陈卫国接过本子,看着上面的字迹——密密麻麻的小字,画着简陋的示意图,记录着几十年前的老办法。
“周教授,您这些东西,太宝贵了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宝贵什么?没人用,就是废纸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有些酸。
一个研究玉米几十年的专家,却只能窝在这个破屋里,用这种土办法,把自己毕生的经验传下去。
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我们一定用上。”
接下来几天,陈卫国天天盯着天气。
天公作美,一连几天都是大晴天。太阳晒着,风吹着,玉米地里花粉飞舞,授粉进行得很顺利。
张秀英第一次见到玉米授粉的场景,新奇得不得了:“卫国哥,你看,那些黄色的粉,风一吹就飘起来了!”
林晓燕站在地里,让花粉落在身上,笑着说:“这下咱们也沾光了。”
王雪梅站在地头,拿着本子画。画的是花粉飞舞的场景——阳光透过玉米叶,照在飞舞的花粉上,像金色的雾。
王建国忙着挑水,一趟一趟,顾不上看。
第七天,授粉基本结束了。
陈卫国去地里检查,扒开一个个玉米棒子,看里面的花丝。花丝已经开始变干、变褐——这是授粉成功的标志。
“成了。”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晚上去地窨子,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明远。老教授听完,长舒一口气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授粉这关过了,接下来就是灌浆。灌浆期水肥要跟上,不然籽粒不饱满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把周明远的嘱咐一一记下。
从地窨子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他走在回去的路上,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的经历。
从播种到出苗,从出苗到间苗,从间苗到抽雄,从抽雄到授粉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提心吊胆。
但每一步,都走过来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是第一次自己种玉米吧?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有盼头。”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的玉米地,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,等着灌浆,等着成熟,等着收获。
他加快脚步,往知青点走去。
第二天一早,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下地,开始灌浆期的管理。
浇水、追肥、除草,一样不能少。几个人分工合作,忙得脚不沾地。张秀英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更足了。林晓燕晒黑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王雪梅还是不爱说话,但本子换了一个又一个。
王建国干得最卖力,挑水、施肥、除草,什么都干。有一次中暑了,也不吭声,喝碗绿豆汤继续干。
“建国哥,你歇歇吧。”张秀英说。
王建国摇摇头:“没事,不累。”
但谁都看得出,他累。他这么卖力,不只是为了玉米。
陈卫国知道,他还是为了王雪梅。虽然王雪梅对他还是淡淡的,但他不气馁,该干嘛干嘛。
有一天,王雪梅突然对他说:“建国,别太拼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等回过神来,王雪梅已经走远了。
他挠挠头,嘿嘿笑了半天。
张秀英看见了,偷偷跟陈卫国说:“卫国哥,雪梅姐对建国哥说话了!”
陈卫国笑了: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说,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卫国说,“别瞎猜。”
张秀英吐吐舌头,继续干活去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玉米一天天长大。
灌浆期持续了二十多天。这二十多天里,几个人天天泡在地里,浇水、追肥、除草,一样不落。孙队长隔天来看一次,每次来都要在地头蹲半天,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常来,蹲在地头,抽着烟袋,看着那些越来越饱满的玉米棒子,嘴里念叨着:“好啊,真好……”
七月下旬,玉米开始成熟了。
棒子变硬了,叶子变黄了,整个地里一片金黄。站在地头看去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金色,心里五味杂陈。
四个月的辛苦,四个月的提心吊胆,四个月的日夜操劳——值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恭喜东家,玉米种植即将完成。等收获后,系统会有奖励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但他想的不是奖励。
他想的是周明远。
等玉米收了,老教授的学问就藏不住了。到时候,会发生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会站在周明远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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