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会后的第三天,公社来人了。
那天上午,陈卫国正在场院里帮着晒玉米,孙队长匆匆跑来,脸色有些严肃:“卫国,公社来人,说要找你谈话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,脸上却平静:“什么人?”
“上次那个姓马的,还带了一个。”孙队长压低声音,“你小心点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跟着孙队长往队部走。
队部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老熟人,公社革委会的马干事。另一个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“陈卫国同志,又见面了。”马干事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,但笑容没到眼底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马干事好。”
“这位是县里来的刘主任。”马干事介绍那个戴眼镜的人,“刘主任分管农业,听说你们队玉米种得好,特地来看看。”
刘主任冲陈卫国点点头,笑得很和气:“小陈同志,坐。别紧张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陈卫国坐下,心里快速盘算着。
县里来的,分管农业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刘主任开口了:“你们队的玉米,我听说亩产一千二百多斤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。”
“用的什么种子?”
“几个品种混着种的。”陈卫国早有准备,“有本地的白马牙,有从外地引进的,还有……”
刘主任摆摆手,打断他:“我不是问这个。我是想问,你这技术,是从哪学的?”
陈卫国心里一凛,脸上不动声色:“跟队里的老农学的,自己也琢磨了点。”
刘主任看着他,眼神有些深:“老农?哪个老农?”
陈卫国知道瞒不住。这个刘主任,明显是有备而来。
“有赵大爷,老李头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周明远。”
马干事脸色变了,刚要开口,刘主任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周明远?”刘主任问,“就是那个下放的老教授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他。”
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
陈卫国把周明远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刘主任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马干事在旁边忍不住了:“刘主任,周明远是右派,陈卫国跟他来往……”
刘主任看了他一眼,马干事立刻闭嘴了。
刘主任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看着陈卫国:“小陈同志,你带我去看看他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看看周明远?
他看向孙队长,孙队长冲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陈卫国站起来,“刘主任,这边请。”
三个人往周明远住的地方走。路上,刘主任问了些玉米种植的事,陈卫国立答,不卑不亢。
到了门口,陈卫国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周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周明远站在门口,看见陈卫国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愣住了。
刘主任看着周明远,周明远看着刘主任,两人对视了足有十秒。
然后,刘主任开口了:“周老师,您还认识我吗?”
周老师?
陈卫国愣住了。
周明远也愣住了。他盯着刘主任看了半天,突然眼眶红了。
“小刘……刘建国?”
刘主任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是我,周老师。您还记得我。”
周明远的手颤抖起来,一把拉住刘主任的胳膊:“快进来,快进来……”
几个人进屋坐下。周明远拉着刘主任的手不放,上上下下打量他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你什么时候到县里来的?”
刘主任说:“周老师,我六八年毕业分配,先去了地区,后来调到县里。一直想来看您,但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大家都明白。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。
陈卫国在旁边看着,心里明白了。
这个刘主任,是周明远以前的学生。
马干事站在旁边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刘主任看了他一眼,说:“马干事,你先回去吧。我跟周老师叙叙旧。”
马干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点头,灰溜溜地走了。
刘主任转向陈卫国:“小陈同志,你也坐。”
陈卫国坐下,听着两人聊天。
刘主任讲起当年在农学院读书的日子,讲起周明远给他们上课的情景。周明远听着,脸上一直带着笑,眼里却闪着泪光。
“周老师,您那些课,我现在还记得。”刘主任说,“土壤学、肥料学、作物栽培,每一门都讲得透彻。后来我到了县里,才发现您教的东西,全是宝贝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宝贝有什么用?没人用。”
“有人用。”刘主任看向陈卫国,“小陈同志不是在用吗?”
周明远也看向陈卫国,笑了:“他啊,是个好学生。”
刘主任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周老师,有件事我想跟您说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。
刘主任压低声音:“上面可能有政策调整。对您这样的人,说不定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周明远明白他的意思。
周明远的手颤抖了一下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刘主任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:“周老师,您好好保重身体。等政策变了,我来接您。”
周明远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刘主任告辞的时候,陈卫国送他到村口。临上车前,刘主任拉着陈卫国的手,认真地说:“小陈同志,周老师就拜托你了。他是真有学问的人,不能让他就这么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但陈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刘主任,您放心。”陈卫国说,“我会照顾好周教授。”
刘主任点点头,上车走了。
陈卫国站在村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这位刘主任,来得正好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有他在上面照应,周教授的日子,会好过些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心里想着刘主任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政策变了,我来接您。”
政策真的会变吗?
他知道,会的。
再过一年多,高考恢复。再过几年,右派平反。周明远这样的人,迟早会有出头之日。
他只需要帮老教授撑过这段时间。
回到知青点,林晓燕她们正在等他。见他回来,张秀英第一个跑过来:“卫国哥,怎么样?没事吧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事。是好事。”
他把刘主任的事说了一遍。几个人听完,都愣住了。
“周伯伯的学生?”张秀英瞪大眼睛,“县里来的主任?”
林晓燕问:“那周伯伯是不是快平反了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那么快。但至少,有人照应了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周伯伯教的学生,肯定不止这一个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对,肯定不止这一个。等政策变了,那些人都会回来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又去看周明远。
老教授还沉浸在激动中,拉着陈卫国说了很多刘建国当年的事——怎么用功,怎么爱问问题,怎么穷得吃不起饭,周明远偷偷给他塞粮票。
“那小子,现在是主任了。”周明远笑着,眼里闪着泪光,“出息了。”
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,您教的学生,肯定不止他一个出息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小陈,你说,我还有回学校的那一天吗?”
陈卫国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周教授,您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您,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是笑着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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