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落在屋顶上、树枝上,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白纱。陈卫国早上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他深吸一口气,心里却暖洋洋的。
这一年,又快要过去了。
吃过早饭,他照例往周明远住的地方走。路上碰见林晓燕,她也正往那边去。两人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默契,已经不需要语言。
周明远的屋里暖烘烘的。炉火烧得正旺,是王建国昨天挑来的柴。老教授正伏在桌上写字,见他们进来,抬起头笑了:“来了?坐。”
林晓燕去给他倒水,陈卫国坐下,看着桌上摊开的纸——密密麻麻的字,画着各种图表,是周明远正在写的《玉米栽培技术》。
“周教授,您这书写多少了?”
周明远翻了翻厚厚的一摞纸:“一半吧。还得接着写。”
林晓燕把水递给他:“周伯伯,您别太累,慢慢写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不累。有盼头,就不累。”
他知道林晓燕说的是真话,也知道陈卫国在背后默默支持他。这份情,他记在心里。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张秀英和王雪梅也来了,手里提着一篮子——是王雪梅腌的咸菜,还有几个烤红薯。
“周伯伯,给您送吃的来了!”张秀英嘴甜,进来就喊。
周明远接过篮子,眼眶有些热。这几个孩子,天天来看他,送吃的,送柴火,陪他说话。他一个孤老头子,何德何能……
王雪梅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坐到角落里,拿出本子开始画。她最近画得越来越多,画周明远写字的背影,画炉火跳动的光,画窗外飘落的雪。
张秀英凑过去看:“雪梅姐,你画什么呢?”
王雪梅把本子递给她。张秀英看了半天,啧啧称奇:“画得真好!周伯伯,您看,雪梅姐把您画得多像!”
周明远接过来看了看,点点头:“雪梅这姑娘,有天赋。”
王雪梅脸上微微一红,低头继续画。
几个人围坐在炉火旁,聊着天。陈卫国说起明年的计划——五十亩地,土豆三十亩,玉米二十亩。种子怎么备,肥料怎么弄,人手怎么安排。
周明远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插几句意见。
张秀英听得认真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她学东西快,现在已经能独立管理一小块地了。
林晓燕拿着本子记,把周明远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。她说过,这些东西将来都有用,要传下去的。
王雪梅不插话,但本子上已经画出了几个人围坐的样子——炉火映在脸上,每个人都在认真听,认真记。
王建国没来。他今天去公社办事了,说是要给王雪梅买点东西。陈卫国知道,他是想讨好王雪梅,但不知道买什么好。
张秀英偷偷跟陈卫国咬耳朵:“卫国哥,你说建国哥能买到什么?”
陈卫国笑了:“不知道。等他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傍晚时分,王建国回来了。
他提着一包东西,兴冲冲地跑进周明远屋里,看见王雪梅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雪梅……这个给你。”他把东西递过去,手都在抖。
王雪梅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支钢笔。很普通的钢笔,黑色的,但在这年头已经是稀罕物。
王雪梅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王建国紧张得不行,搓着手说:“我……我看你天天写字画画,想着有支笔方便……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……”
王雪梅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然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,然后挠着头嘿嘿笑起来,笑得像个傻子。
张秀英在旁边起哄:“哎呀,建国哥,雪梅姐说喜欢!”
林晓燕也笑了。陈卫国看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傻人有傻福,这话真不假。
那天晚上,周明远非要留他们吃饭。他把刘主任送的白面拿出来,烙了几张饼,又煮了一锅土豆汤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得热热斗闘。
吃完,天已经黑了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在灯光里闪着银光。
几个人告辞回去。走在路上,张秀英突然说:“卫国哥,你说咱们以后,还能像现在这样吗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这样?”
“就是……大家在一起。”张秀英看着飘落的雪,“以后会不会各奔东西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。但不管去哪,咱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张秀英点点头,笑了。
林晓燕走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你说得对,不管去哪,都是一家人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那支新钢笔。
王建国嘿嘿笑着,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回到知青点,各自睡下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雪。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今天过得不错?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还行。”
“那个王建国,倒是傻人有傻福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卫国说,“挺好的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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