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
腊月初八,生产队里开始忙活起来了。杀年猪、磨豆腐、蒸粘豆包,家家户户飘出香气。虽然日子紧巴,但过年总要有个过年的样子。
知青点里也热闹起来。孙队长让人送来了几斤猪肉,说是队里分的。老李头送来一筐冻梨,赵大爷拿来一袋粘豆包。几个姑娘忙进忙出,把东西收拾好,准备过年。
“卫国哥,今年年夜饭咱们去哪儿吃?”张秀英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陈卫国想了想:“把周伯伯接过来,咱们一起过。”
张秀英拍手:“太好了!周伯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,跟咱们一起热闹!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我去跟周伯伯说。”
王雪梅难得主动开口:“我做饭。”
王建国凑过来:“我打下手!”
几个人分工合作,很快就忙开了。陈卫国负责安排,林晓燕去请周明远,张秀英和王雪梅准备食材,王建国烧火挑水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卫国一早起来,把院子里雪铲干净,又去砍了些柴火,堆在周明远屋后。老教授现在住的屋子比从前暖和多了,窗户糊得严严实实,炉火从早烧到晚,都是他们几个的功劳。
下午,林晓燕从周明远处回来,脸上带着笑:“周伯伯答应了,三十晚上过来。”
张秀英高兴得直跳:“太好了!我要做我的拿手菜!”
“你拿手菜是什么?”王建国问。
张秀英想了想:“呃……炒鸡蛋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腊月二十五,王雪梅开始准备年货。她腌的咸菜、泡的酸菜、晒的干菜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张秀英在旁边帮忙,边干边问:“雪梅姐,你从哪学来这么多手艺?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我妈教的。”
张秀英愣了一下,没敢再问。她知道王雪梅的身世,知道她妈改嫁后就不管她了,这个话题不能提。
林晓燕在旁边岔开话题:“秀英,你去看看周伯伯那边还缺什么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腊月二十八,陈卫国去了一趟公社。
他带着两条腊肉、一袋土豆,去找李国栋。县招待所的李所长见到他,热情得很:“小陈来了?听说你们队今年玉米种得不错?”
陈卫国笑笑:“还行,收了六千多斤。”
“六千多斤?”李国栋眼睛瞪大,“五亩地?”
“对。”
李国栋倒吸一口凉气,拍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,有本事!”
陈卫国把带来的东西放下,又问了问化肥的事。李国栋说,明年的化肥指标应该没问题,县里对青山公社很重视,会优先照顾。
临走前,李国栋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提醒你一下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“那个刘主任,你知道吧?”李国栋压低声音,“他在县里说话有分量。你们队的周教授,要是能跟他搞好关系,以后说不定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陈卫国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李所长,谢谢您。”
李国栋摆摆手:“去吧。明年好好干。”
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
陈卫国先去周明远处,把李国栋的话转告给他。老教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刘是个好孩子。但这事,不能急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吗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
他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穿越过来两年多了,他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地种好,怎么帮周明远。以后的事,他没仔细想过。
“周教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明远说:“你年轻,有本事,不该被困在这个小村子里。将来有机会,应该出去闯闯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,我没想过那么远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吧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腊月二十九,王建国突然说要进城。
“进城干嘛?”张秀英问。
王建国红着脸,支支吾吾:“买……买点东西。”
张秀英眼珠一转,明白了:“哦——给雪梅姐买东西?”
王建国脸更红了,赶紧跑出去。
下午,他回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。张秀英凑过去想看,他躲着不给。
“建国哥,买的什么呀?让我看看嘛!”
王建国摇头:“不行不行,不能看。”
张秀英撇撇嘴,但也没再追问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天刚亮,几个人就开始忙活。王雪梅在厨房里忙,张秀英打下手,林晓燕烧火,陈卫国和王建国打扫院子,贴对联。
对联是周明远写的——上联“五谷丰登辞旧岁”,下联“六畜兴旺迎新春”,横批“普天同庆”。字写得端正有力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张秀英看了半天,问:“周伯伯,您写的真好。您以前教什么的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教农学的。写字是童子功,小时候练过几年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年夜饭开始准备了。
王雪梅掌勺,做了八个菜——炖肉、炒鸡蛋、酸菜粉条、土豆丝、咸菜拼盘,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,都是她拿手的。
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几个年轻人忙进忙出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王建国趁没人注意,把那个小盒子塞给王雪梅。
王雪梅愣了一下,打开一看,是一对红色的发卡,很普通的那种,塑料的,但红得鲜艳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王建国。王建国紧张得直搓手,不敢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建国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开饭了。八个人围坐在炕上——周明远、陈卫国、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,还有两个没回家的知青——热热闹闹挤了一桌。
陈卫国举起杯:“周教授,过年好。新的一年,咱们玉米大丰收!”
周明远也举起杯,眼眶有些红:“好,好。有你们在,我这个年,过得比什么都好。”
几个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。屋里,热气腾腾,欢声笑语。
王建国偷偷看了一眼王雪梅。王雪梅正低头吃饭,但那对红色的发卡,已经戴在了头上。
张秀英看见了,偷偷捅了捅陈卫国,朝那边努努嘴。
陈卫国笑了,没说话。
周明远也看见了,笑了笑,低头喝汤。
林晓燕看着陈卫国,又看看那边,嘴角也带着笑。
那个除夕夜,过得特别长,也特别暖。
夜深了,周明远要回去了。陈卫国送他,两人走在雪地里,月亮很亮,把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陈。”周明远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有你们在,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一酸。
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送到门口,周明远拉着他的手,半天没放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过年好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过年好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两年前这个时候,他还是一个人窝在知青点里,就着凉水啃窝窝头。现在,身边有这么多人,有周明远这样的老师,有林晓燕她们这样的朋友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过年好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过年好。”
远处,知青点的灯光还亮着,在雪夜里温暖得像一团火。
他加快脚步,往那团火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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