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，陈卫国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。他睁开眼，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，看见外面天色已经大亮。
王建国还在呼呼大睡，打着响亮的呼噜。陈卫国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，雪已经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眯着眼，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，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“卫国哥，新年好！”
张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，脸上沾着面粉，笑呵呵的。林晓燕也在里面，正在揉面，看见他，微微一笑：“新年好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新年好。做什么呢？”
“包饺子。”张秀英说，“雪梅姐调的馅，可香了！”
正说着，王雪梅端着一盆热水出来，看见陈卫国，轻轻点了下头，算是拜年。
陈卫国也点点头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不一会儿，王建国也起来了。他揉着眼睛走出来，看见几个人都在，挠挠头，嘿嘿笑着：“新年好，新年好。”
张秀英打趣他：“建国哥，就属你起得最晚，还新年好呢。”
王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饺子煮好了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。猪肉白菜馅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满嘴流油。张秀英一边吃一边夸：“雪梅姐，你这馅调得太好吃了！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：“周伯伯教的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。周明远一个南方人，居然会调北方饺子馅？看来这些年，他也学了不少。
吃完早饭，陈卫国说：“去看看周伯伯。”
几个人都站起来，跟着他往外走。王建国落后一步，悄悄往王雪梅身边凑。王雪梅没躲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周明远门口，屋里飘出香气。陈卫国敲敲门，里面传来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，几个人愣住了。
周明远正在煮饺子。灶台上热气腾腾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案板上还摆着几个包好的饺子，虽然形状有些歪，但看得出是认真包的。
“周伯伯，您自己包饺子了？”张秀英惊讶地问。
周明远笑了：“过年嘛，自己也包几个。你们来得正好，一起吃。”
几个人挤进屋，帮着摆碗筷。饺子出锅了，虽然皮有些厚，馅有些少，但热腾腾的，看着就暖和。
周明远招呼他们坐下：“尝尝我的手艺。多少年没包了，不知道还行不行。”
张秀英咬了一口，夸张地说：“好吃！周伯伯，您这饺子包得真好！”
周明远知道她是哄自己开心，但还是笑了。
几个人围坐着吃饺子，聊着天。周明远问起昨晚的年夜饭，张秀英叽叽喳喳讲了一遍，讲到王建国送发卡那段，故意压低声音，但大家都听见了。
王建国脸红了，低头猛吃饺子。
王雪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，但嘴角微微翘起。
陈卫国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饺子，周明远突然说：“小陈，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“过了年，我想写一本书。”周明远说，“把这些年的经验都写下来。土豆、玉米、大豆、小麦，能写的都写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：“周教授，这是好事啊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就怕写了也没人看。”
“怎么会没人看？”陈卫国说，“刘主任不是说政策要变吗？等变了，您这本书就是宝贝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陈，你总是给我希望。”
陈卫国笑了：“周教授，不是我给你希望，是您自己值得。”
从周明远处出来，几个人往村里走。路上碰见老李头，他正提着篮子去拜年。看见陈卫国，老李头停下来，从篮子里抓了一把花生塞给他：“卫国，过年好。今年玉米种得好，明年继续。”
陈卫国接过花生，心里一暖：“谢谢李大爷，过年好。”
又走几步，碰见赵大爷。他也提着篮子，里面装着冻梨。看见陈卫国，他拿出几个冻梨塞过来：“卫国，尝尝，我家树上结的。”
陈卫国接过冻梨，心里热乎乎的。
回到知青点，几个人坐在炕上，吃着花生和冻梨，聊着天。
张秀英说：“卫国哥，你现在可是村里的红人了。”
陈卫国笑笑：“什么红人，就是种地的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你是种地的，但不是普通的种地的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，看着她。
林晓燕继续说：“你懂的比别人多，想的比别人远。你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，还有周伯伯，还有我们，还有这个村子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是吧。但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：“是大家一起。”
张秀英点点头：“对，咱们是一家人！”
王建国挠挠头，也跟了一句：“一家人！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傍晚时分，又下雪了。细细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陈卫国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，心里想着这一年。
从土豆到玉米，从一个人到一群人，从被嫌弃到被信任。两年多的时间，他在这里扎下了根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：“东家，新年快乐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的一年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陈卫国想了想：“先把书写完。再把五十亩地种好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等周教授平反。”
“您觉得能等到吗？”
陈卫国看着飘落的雪花，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雪花落在他的肩上，很快就化了。但他知道，春天总会来的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