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日子过得飞快。
初五刚过,生产队就开始忙活起来了。积肥、修农具、备种子,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为开春做准备。陈卫国天天往队部跑,跟孙队长商量今年的种植计划。
“五十亩,种得了吗?”孙队长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能。土豆三十亩,玉米二十亩。人手够,技术也成熟了。”
孙队长抽了口烟,沉吟片刻: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队里全力支持。”
从队部出来,陈卫国去找周明远。
老教授正在屋里写书,桌上堆满了稿纸。见陈卫国进来,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:“小陈,什么事?”
“周教授,今年的计划定了。五十亩,土豆三十,玉米二十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:“好啊。这回可以大干一场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桌上那摞稿纸,问:“书写多少了?”
“三分之一吧。”周明远叹了口气,“年纪大了,写得慢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就想起来些新东西,又要改。”
陈卫国坐下来,翻了几页。密密麻麻的字,画着各种图表,记录着几十年的经验。有些内容他懂,有些他还需要学。
“周教授,您慢慢写。咱们不急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我急。我怕来不及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酸,握住他的手:“周教授,您别这么说。您身体硬朗着呢,慢慢写,一定能写完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生产队里组织扭秧歌、放鞭炮,热闘了一整天。陈卫国没去凑热闘,而是跟技术小组的人一起,去地里转了一圈。
地还冻着,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但陈卫国知道,再过一个月,就该化冻了。
“卫国哥,今年咱们的土豆,能收多少?”张秀英问。
陈卫国想了想:“按去年的经验,一亩两千斤没问题。”
“三十亩就是六万斤!”张秀英眼睛瞪大,“那么多?”
林晓燕在旁边说:“不只土豆,还有玉米呢。二十亩玉米,一亩一千斤,就是两万斤。”
张秀英倒吸一口凉气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王雪梅拿着本子,在记什么。王建国凑过去看,她也不躲,任他看。
从地里回来,几个人去周明远处拜晚年。老教授正在煮元宵,见他们来了,赶紧招呼:“来得正好,一起吃。”
几个人围坐着吃元宵。糯米粉是刘主任年前送来的,馅是王雪梅调的,芝麻白糖的,甜得恰到好处。
张秀英吃得满嘴流油:“周伯伯,您煮的元宵真好吃!”
周明远笑了:“是雪梅馅调得好。”
王雪梅脸上微微一红,低头继续吃。
吃完元宵,周明远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“我想开个夜校。”周明远说,“教队里的年轻人认字,顺便讲讲种地的知识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:“周教授,这主意好。”
周明远苦笑:“就怕没人来。现在谁还有心思学认字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我去跟孙队长说,让他动员动员。要是能记工分,肯定有人来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里有了光。
第二天,陈卫国去找孙队长,把这事说了。孙队长听完,沉吟片刻:“夜校?能教什么?”
“认字,还有种地的知识。”陈卫国说,“周教授学问大,讲的东西有用。”
孙队长抽了半天烟,最后说:“行。你让他教,队里给记工分。能来多少人,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消息传出去,第二天晚上,来了七八个人。
有年轻的社员,有知青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。他们挤在队部的会议室里,点着煤油灯,等着周明远来上课。
周明远走进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多少年了,他没给学生上过课。现在,站在这些年轻人面前,他紧张得像第一次上讲台。
“同……同志们,今天咱们学认字。”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,“这是‘土’字,土地的土。”
底下的人跟着念:“土——”
周明远慢慢讲,从最简单的字开始,一笔一划地教。讲完认字,他又讲土壤的知识,讲怎么分辨好土坏土。
那些人听得入神,连煤油灯熏黑了脸都没察觉。
一节课上完,已经快九点了。周明远走出会议室,陈卫国在外面等着他。
“周教授,讲得真好。”陈卫国说。
周明远摇摇头,眼眶却红了:“我不知道,我还有这一天。”
陈卫国扶着他往回走。月光下,老教授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脚步轻快。
从那天起,夜校每周开三次课。来的人越来越多,从最初的七八个,慢慢增加到十几个、二十几个。周明远讲得越来越有劲,有时候讲到半夜,还不肯下课。
二月初,刘主任又来了。
他这回是来检查春耕准备的,顺便看看周明远。听说周明远开了夜校,他愣了半天,然后笑了。
“周老师,您还是那个周老师。”他说,“走到哪儿,都要教书。”
周明远也笑了:“教了一辈子,改不了了。”
刘主任坐了一会儿,临走前把陈卫国叫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小陈,有消息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: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上面可能在讨论,要给右派平反。”刘主任说,“虽然还没定,但快了。”
陈卫国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让周老师再等等。”刘主任拍拍他肩膀,“快了。”
送走刘主任,陈卫国站在村口,久久没有动。
平反。
这个词,他想过很多次,但从来没敢说出来。
现在,真的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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