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气到了惊蛰,地气开始动了。
陈卫国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一层土。冻土已经化开了一指深,黑黝黝的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味——那是土地苏醒的味道。
“化冻了。”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林晓燕说,“再过半个月,就能下种了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:“惊蛰第三天,地化冻一指深。”
张秀英在旁边蹦蹦跳跳:“太好了!终于要种地了!这一个冬天都快把我憋坏了!”
王雪梅站在不远处,拿着本子画画。她画的是地头的那棵老柳树,枝条已经开始泛黄,隐约能看见小小的芽苞。
王建国挑着两桶水走过来,看见王雪梅在画画,放慢脚步,悄悄绕到她身后看。王雪梅感觉到他的存在,没回头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陈卫国看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一年前,这几个人还是各怀心事、互不熟悉的陌生人。现在,他们已经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伙伴。
从地里回来,陈卫国去周明远处,把地化冻的情况说了。老教授正在写书,听见他进来,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“化冻了?”周明远问。
“一指深。”陈卫国说,“周教授,再过半个月,就能下种了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:“好啊。今年咱们要大干一场了。”
陈卫国看了看桌上那摞越来越厚的稿纸,问:“书写多少了?”
“大半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再有一个月,就能写完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喜。等书写完,周明远的心愿就完成了一大半。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刘主任走了进来。
周明远愣住了:“小刘?你怎么又来了?”
刘主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快步走过来,握住周明远的手:“周老师,好消息!”
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好消息?”
刘主任看看陈卫国,又看看周明远,压低声音说:“政策定了。右派平反,马上就要开始落实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陈卫国的心跳也加速了。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但真正来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激动。
“真的?”周明远的声音在颤抖。
刘主任点点头:“真的。县里已经开始统计名单了。周老师,您很快就能回去了。”
周明远的身子晃了晃,陈卫国赶紧扶住他。老教授脸色发白,眼眶却红了。
“回去……回哪儿?”
“回农学院。”刘主任说,“我打听过了,农学院那边已经在准备,要请您回去重新任教。”
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陈卫国扶着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周明远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
“周老师,您别激动。”刘主任说,“这事还要走程序,但基本定了。您这段时间好好保重身体,等着回去教书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泪流满面。
刘主任坐了一会儿,告辞走了。陈卫国送他到村口,刘主任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陈,周老师就拜托你了。这段时间,多陪陪他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刘主任,您放心。”
送走刘主任,陈卫国回到周明远处。老教授还坐在那里,盯着桌上的稿纸发呆。
“周教授。”陈卫国轻轻叫了一声。
周明远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小陈,你说,我真的能回去吗?”
陈卫国握住他的手: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把消息告诉了林晓燕她们。
几个人听完,都愣住了。
张秀英第一个跳起来:“周伯伯要回去了?太好了!”
林晓燕也笑了,但笑里带着一丝不舍。王雪梅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王建国挠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林晓燕问。
陈卫国摇摇头:“还没定。要等程序走完,可能还要一段时间。”
张秀英说:“那这段时间,咱们多陪陪周伯伯!”
几个人都点头。
第二天,几个人一起去看周明远。
老教授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看见他们进来,他招呼着:“来了?坐,都坐。”
张秀英嘴甜:“周伯伯,恭喜您!您要回去了!”
周明远笑了,眼眶又有些红:“还没定呢,别瞎说。”
“定了定了!”张秀英说,“刘主任都说了,还能假?”
周明远摇摇头,但脸上的笑意掩不住。
林晓燕轻声问:“周伯伯,您回去以后,还教书吗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教。教了一辈子,改不了了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周伯伯,您写的书,能印出来吗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能。等回去了,就找人印。”
王雪梅嘴角微微翘起。
王建国在旁边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周伯伯,您回去了,还回来不?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回来。这儿也是我的家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突然有些酸。
周明远要走了,这是好事。但想到以后不能再天天见面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
“周教授。”他开口。
周明远看着他。
“您回去之前,咱们把五十亩地种下去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种下去。我等着看它们长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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