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后,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。
周明远要平反了,要回农学院了——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传遍了家家户户。有人来祝贺,有人来道别,有人来请教问题,还有人只是来看看这个“老右派”到底长什么样。
周明远的小屋从早到晚都有人来。老教授来者不拒,有问必答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但陈卫国注意到,他的笑容里,总有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“周教授,您怎么了?”有一天,陈卫国问。
周明远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小陈,我在这儿待了快十年。刚来的时候,觉得一天都待不下去。现在要走了,反而舍不得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酸,握住他的手。
半个月后,正式通知下来了。
刘主任亲自送来的。他拿着一纸公文,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,写着“关于周明远同志平反的决定”。
周明远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眼眶在红,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“周老师,恭喜您。”刘主任说,“农学院那边已经在安排了。下个月,您就能回去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小刘,谢谢你。”
刘主任摇摇头:“周老师,您别谢我。是您自己,等到了这一天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
张秀英坐在炕沿上,眼圈红红的,但还是努力笑着:“周伯伯,您回去了,可别忘了我们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:“忘不了。怎么能忘?”
林晓燕轻声问:“周伯伯,您回去以后,还教书吗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教。教了一辈子,改不了了。”
王雪梅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王建国挠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周伯伯,您回去了,还能写信不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能。写信,打电话,都行。”
王建国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周明远要走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但想到以后不能再天天见面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
“周教授。”他开口。
周明远看着他。
“您回去之前,咱们把那五十亩地种下去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种下去。我等着看它们长出来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飞快。
地里开始忙起来了。翻地、施肥、打垄,一样一样来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天天泡在地里,从天亮干到天黑。
周明远也来了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站在地头,看着几个人忙活。有时候指点几句,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张秀英一边干活一边喊:“周伯伯,您站着干嘛?下来一起干啊!”
周明远笑了:“我这把老骨头,干不动了。看着你们干就行。”
林晓燕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还是坐在地头,拿着本子画。她画得越来越快,一幅接一幅。陈卫国知道,她是在用画笔,留住这些最后的时光。
王建国还是挑水。一趟一趟,从河边挑到地头,汗流浃背,但从不喊累。王雪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比以前柔和了许多。
四月初,种子下地了。
土豆三十亩,玉米二十亩,全按周明远教的法子种。陈卫国带着人,一垄一垄地种,一棵一棵地栽,仔细得像伺候自己的孩子。
周明远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刚种下的土地,久久不语。
“周教授。”陈卫国走到他身边。
周明远转过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陈,这五十亩地,是我这辈子教得最好的一课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酸,握住他的手。
种完最后一块地的那天晚上,周明远把几个人叫到自己屋里。
桌上摆着一摞稿纸,厚厚的一本。封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——《北方农作物栽培技术》。
“这本书,写完了。”周明远说,“送给你们。”
几个人愣住了。
张秀英第一个叫起来:“周伯伯,送给我们的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这些年的经验,都在这儿了。你们留着,以后有用。”
林晓燕接过那本书,手都在抖。她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赠给陈卫国、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诸同志:感谢你们陪伴的时光,愿你们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”
林晓燕的眼眶红了。
张秀英的眼泪直接掉下来。
王雪梅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王建国挠着头,眼眶也红了。
陈卫国接过那本书,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周教授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周明远摆摆手,笑了。
“别说了。我都懂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聊到很晚。周明远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,讲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,讲起对这片土地的眷恋。几个人听着,时而笑,时而哭,时而沉默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几个人告辞回去。周明远送到门口,拉着陈卫国的手,半天没放。
“小陈,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您也是。”
月光下,老教授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眼睛里,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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