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,周明远要走了。
消息是刘主任带来的。农学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,派人来接。日子定在四月十八号,说是“黄道吉日”。
最后这几天,周明远的小屋里天天挤满了人。
老李头来了,提着一篮子鸡蛋,非要塞给周明远:“老周,你这一走,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。这点鸡蛋,你带着路上吃。”
周明远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眼眶红红的。
赵大爷也来了,拿着个烟袋锅子,抽了半天烟,才憋出一句话:“老周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就该有好报。”
周明远握着他的手,久久说不出话。
孙队长来得最勤。他坐在炕沿上,抽着烟,跟周明远说生产队的事,说明年的计划,说以后的打算。周明远听着,不时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老周,你放心走。”孙队长说,“队里的事,有卫国他们呢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有他们在,我放心。”
知青点里,几个姑娘也在忙活。
张秀英把周明远的衣服都翻出来,缝缝补补,该洗的洗,该晒的晒。她一边干活一边嘀咕:“周伯伯这一走,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。”
林晓燕在旁边叠衣服,轻声说:“总会再见的。”
王雪梅坐在角落里,拿着本子画画。她画的是周明远的小屋,从各个角度,各种光线,一幅接一幅。画完了,她又开始画人——周明远伏案写字的背影,周明远站在地头的侧影,周明远笑着说话的样子。
“雪梅姐,你画这么多干嘛?”张秀英问。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留着。”
张秀英明白了,不再问。
王建国还是挑水砍柴。他把周明远屋后的柴垛堆得满满的,够烧一整个冬天。周明远劝他别干了,他不听,埋头继续干。
“建国这孩子,实诚。”周明远对陈卫国说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他心眼好。”
四月十七号,最后一个晚上。
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桌上摆着几碟菜,还有一瓶酒——是刘主任送的,说是给周老师饯行。
周明远端起酒杯,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眼眶红了。
“来,喝一杯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几个人端起杯,一饮而尽。
张秀英第一个哭出来:“周伯伯,我舍不得您……”
周明远拍拍她的手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傻孩子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以后还能见。”
林晓燕眼眶也红了,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看着周明远,轻声说:“周伯伯,您回去了,要保重身体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你们也是。”
王雪梅低着头,不说话。但她的手,紧紧攥着那个本子。
王建国挠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周伯伯,您以后还回来不?”
周明远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回来。这儿是我的家。”
王建国咧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陈卫国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周明远,看着几个人,心里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小陈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周教授,您教我们的东西,我们一定传下去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好。我放心。”
夜深了,几个人告辞回去。周明远送到门口,拉着每个人的手,说一句“保重”。
轮到陈卫国时,他握得特别紧。
“小陈,你是好样的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什么难处,写信给我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喉咙有些哽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周明远还站在门口,佝偻的身影,在夜色里像一棵老树。
第二天一早,刘主任带着车来了。
是一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,引来不少人围观。周明远的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堆书,还有那厚厚的一摞稿纸。
陈卫国他们帮着把东西搬上车。张秀英一边搬一边掉眼泪,林晓燕眼眶红红的,王雪梅低着头,王建国傻站着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东西搬完了,周明远要上车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看着远处那片土地,看着那些来送行的乡亲们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周老师,上车吧。”刘主任轻声说。
周明远点点头,又看着陈卫国。
“小陈,那五十亩地,好好种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您放心。”
周明远又看看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。
“你们都要好好的。”
几个人使劲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了。吉普车缓缓启动,沿着土路往村外开去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张秀英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
林晓燕搂着她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王雪梅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手里的本子上,刚刚画了一幅画——一辆绿色的吉普车,正在远去。
王建国傻站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
陈卫国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久久没有动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周教授走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您难过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为他高兴。”
“您自己呢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田里的土豆苗已经出土了,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地,看着身边这几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几个人点点头,跟着他往地里走去。
身后,那条土路空荡荡的,但春天的风,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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