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走后,好几天,几个人都打不起精神。
张秀英天天往村口跑,站在那儿发呆。林晓燕叫她回来吃饭,她应一声,但脚底下不动。林晓燕没办法,只能把饭给她送到村口。
王雪梅更沉默了。她整天坐在屋里,抱着那个本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本子上画的全是周明远——写字的周明远,站地头的周明远,笑着说话的周明远。她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。
王建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能多干活,挑水、砍柴、翻地,把自己累得精疲力尽,晚上倒头就睡。
林晓燕还好一些,但话也少了。她每天照常去地里,照常记录数据,照常管理那些土豆苗和玉米苗。但陈卫国知道,她心里也不好受。
陈卫国自己也空落落的。
两年来,他几乎天天去看周明远。有时候是请教问题,有时候是汇报工作,有时候只是去坐坐,陪他说说话。现在突然不用去了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东家,您想周教授了?”账房先生问。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他知道周明远会回来,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而且就算回来了,也不是长住,只是来看看。
那个破旧的小屋,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,那些围炉聊天的时光,再也不会有了。
五天后,一封信寄到了。
信是周明远写的,从省城寄来的。信封上贴着邮票,盖着邮戳,是陈卫国在这个年代收到的第一封信。
他拆开信,几个人都围过来看。
“小陈、晓燕、秀英、雪梅、建国:我已平安到达。农学院安排得很好,给我分了房子,还配了助手。这几天忙着报到、开会,见了很多老同事。他们都老了,我也老了。
那本书,农学院说可以出版。他们看了稿子,觉得很有价值,要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。我高兴,又难过。高兴的是,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费。难过的是,你们不在身边,没人分享这份高兴。
地里怎么样了?土豆出苗了吗?玉米长多高了?替我多看看,多记记。等秋天,我回去看你们。
想你们的老周。”
信不长,但几个人看了好几遍。
张秀英看着看着,眼泪又掉下来:“周伯伯说想我们……”
林晓燕眼眶也红了,但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拿着信,看了又看,最后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:“周伯伯还记着咱们呢。”
陈卫国把信收好,说:“回信。一人写一段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给周明远写信。
张秀英写得最长,从土豆苗写到玉米地,从天气写到心情,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。林晓燕写得最短,但字字用心,汇报了地里的详细情况。王雪梅没写几个字,但画了一幅画——地里的土豆苗,刚出土的,嫩嫩的,绿绿的。
王建国憋了半天,憋出几个字:“周伯伯,我想您。”
陈卫国把自己那部分写完,又把所有人的内容整理在一起,装进信封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公社把信寄了。
回来的路上,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想着周明远离开那天的情景。
“东家,您在想什么?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:“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什么?”
“以后,周教授的书印出来了,会有很多人看到。他教的东西,会传得更远。”
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您呢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地里走去。
地里,土豆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玉米苗也出土了,整整齐齐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林晓燕蹲在地头,拿着本子记录。张秀英在旁边拔草,一边拔一边哼着歌。王雪梅坐在地头画画,王建国挑着水从河边走来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周明远走了,但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那些知识,那些经验,那些情谊,都还在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跟林晓燕一起看地。
“长得好。”他说。
林晓燕点点头,嘴角带着笑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清香。
日子,还要继续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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