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第二封信到了。
信比第一封厚得多。陈卫国拆开的时候,张秀英、林晓燕、王雪梅、王建国都围了过来,几颗脑袋凑在一起,盯着那几张信纸。
“周伯伯写了好多!”张秀英惊喜地说。
信是周明远亲笔写的,字迹工整有力——
“小陈、晓燕、秀英、雪梅、建国:
你们的信收到了。我看了好几遍,特别是雪梅画的那幅画,我贴在墙上了。每天看着那些土豆苗,就像看见你们一样。
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:我那本书,农学院已经批准出版了。编辑说,内容很实用,填补了北方农作物栽培技术的空白。预计秋天就能印出来。到时候,我给你们每人寄一本。
还有一个消息:农学院让我重新带学生了。下周开始上课,讲土壤学和作物栽培。几十年没上讲台,说实话,有点紧张。但想到你们听我讲课时的样子,我就不紧张了。
地里的事,你们信里写得详细。土豆长到半尺高,玉米出苗整齐,追肥及时,除草干净——比我在的时候还精心。我放心了。
对了,刘主任前几天来看我。他说县里要推广咱们的种法,已经在几个公社选了点,秋天就组织人来参观学习。你们要做好准备,到时候可能要当老师,给别人讲课。
建国,你信上写的那几个字,我看了好几遍。我也想你们。
天热了,干活注意防暑。别太累,该歇就歇。
秋天见。
老周”
信读完,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张秀英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高兴的。
“周伯伯的书要印出来了!”她说,“太好了!”
林晓燕点点头,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但她的手,一直摸着那封信。
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:“周伯伯说想我呢。”
陈卫国把信收好,说:“回信。把地里的事再写细点。周教授要当老师了,咱们得给他争气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写信。
张秀英写了三页,把地里的情况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。林晓燕写了数据——土豆高度、玉米长势、施肥次数、浇水时间,清清楚楚。王雪梅画了一幅新画——几个人在地里干活的场景,远处是山,近处是庄稼,中间是弯着腰的他们。
王建国憋了半天,还是那几个字:“周伯伯,我想您。”
陈卫国写了长长的一封,汇报了生产队的情况,说了刘麻子最近老实了,说了孙队长对推广种植很上心,说了几个人都很好。
写完信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在想什么?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:“想周教授。”
“他过得好,您应该高兴。”
“是高兴。”陈卫国说,“但有时候,还是会想。”
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人之常情。”
陈卫国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他去公社寄信。回来的路上,碰见了刘麻子。
刘麻子看见他,愣了一下,低着头想绕过去。陈卫国却主动叫住他。
“刘叔。”
刘麻子停下来,看着他,眼神有些躲闪。
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来信了。他在省城挺好,书要出版了。”
刘麻子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陈卫国看着他,又说:“过去的事,就算了。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麻子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七月的天,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地里,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,绿油油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土豆也开了花,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,藏在绿叶间。
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天天泡在地里。浇水、追肥、除草,一样不落。孙队长隔天来看一次,每次来都要在地头蹲半天,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卫国,今年这庄稼,比去年还壮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教的法子,越用越熟。”
孙队长看了他一眼,说:“周教授来信了?”
“来了。说书要出版了,秋天回来看看。”
孙队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张秀英突然问:“卫国哥,你说周伯伯回来的时候,咱们拿什么招待他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土豆炖肉,玉米糊糊,再炒几个鸡蛋。”
张秀英说:“太简单了吧?”
林晓燕笑了:“周伯伯不挑。他喜欢吃咱们做的饭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我做。”
王建国说:“我挑水砍柴!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地里,庄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,心里想着周明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秋天见”。
快了。
还有两个月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