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，八月未央。
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，地里的土都晒得发白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，天不亮就下地，趁着凉快干活，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，下午凉快点再继续。
“卫国哥，这天太热了。”张秀英擦着汗，脸晒得通红，“周伯伯在省城，不知道热不热？”
陈卫国看了看天，说：“省城也热。但他在屋里，比咱们强。”
林晓燕递过水壶：“喝点水，别中暑了。”
陈卫国接过来喝了几口，又递还给她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有一种默契。
王雪梅还是坐在地头画画。天太热，她找了个树荫，但还是满头大汗。王建国看见了，放下水桶，跑过去用草帽给她扇风。王雪梅没躲，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画。
张秀英看见了，偷偷跟陈卫国咬耳朵：“卫国哥，你看建国哥和雪梅姐，越来越那个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：“哪个？”
“就是那个嘛。”张秀英挤眉弄眼，“雪梅姐以前都不理他的，现在让他扇风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，心里也为他们高兴。
王建国这傻小子，追了快两年，终于有戏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几个人在树荫下乘凉。张秀英突然说：“卫国哥，你说周伯伯现在在干嘛？”
陈卫国想了想：“可能在给学生上课，可能在写东西，可能在跟老同事聊天。”
林晓燕轻声说：“他应该过得挺好的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王建国说：“肯定好。周伯伯那么好的人，就该过好日子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下午继续干活。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孙队长来了。
他背着手，在地头转了一圈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好，真好。卫国，今年这庄稼，比去年还壮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周教授的法子，越用越熟。”
孙队长看着他，突然说：“周教授来信了？”
“来了。说书印出来了，秋天回来看看。”
孙队长眼睛一亮：“书印出来了？什么书？”
陈卫国把周明远写信的事说了一遍。孙队长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老周这人，是有真本事的。咱们队能遇上他，是福气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几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半路，迎面碰见刘麻子。
刘麻子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居然主动打招呼：“卫国，收工了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收工了。刘叔，地里忙完了？”
刘麻子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：“那个……周教授，他还好吗？”
陈卫国看着他，说：“挺好。书印出来了，秋天回来看看。”
刘麻子愣住了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。
张秀英小声说：“卫国哥，刘麻子是不是良心发现了？”
陈卫国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他能问周教授，说明心里有愧。”
林晓燕说：“有愧就好。总比没心没肺强。”
几个人继续往回走。
晚上，陈卫国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：“东家，您在想什么？”
陈卫国在心里说：“想周教授。想这两年的事。”
“两年了，您变化很大。”
“什么变化？”
“刚来的时候，您只想着自己怎么活下去。现在，您想着周教授，想着那几个姑娘，想着生产队，想着那些庄稼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是因为，这里成了我的家。”
账房先生没再说话。
月光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，地里传来庄稼哗啦啦的响声，像在说着什么。
八月中旬，又一封信到了。
这回信更厚，还夹着一个包裹。陈卫国拆开一看，是一本书——《北方农作物栽培技术》，作者：周明远。
几个人都围过来，看着那本书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周伯伯的书！”张秀英惊喜地叫起来，“印出来了！”
林晓燕接过书，轻轻翻开。扉页上印着几行字——“谨以此书，献给所有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们。”
再翻一页，有周明远亲笔写的字——
“赠给陈卫国、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：感谢你们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。老周。”
林晓燕的眼眶红了。
张秀英的眼泪直接掉下来。
王雪梅接过书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王建国挠着头，眼眶也红了。
陈卫国看着那本书，心里涌起千言万语。
周明远一辈子的心血，终于印成了书。那些在地窨子里煤油灯下的夜晚，那些手把手教他们的日子，那些围炉聊天的时光——都凝在了这本书里。
信是周明远写的，很长——
“小陈、晓燕、秀英、雪梅、建国：
书印出来了。第一本寄给你们。编辑说，这本书填补了北方农作物栽培技术的空白，可能会加印。我高兴，又难过。高兴的是，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费。难过的是，你们不在身边，没人分享这份高兴。
下个月，我会去看你们。大概九月中旬，等庄稼快熟的时候。我要亲眼看看那五十亩地，看看土豆和玉米长成什么样。
告诉秀英，我想吃她炒的鸡蛋。告诉雪梅，我想看她画的画。告诉建国，我想看他挑水砍柴。告诉晓燕，我想看她记的数据。告诉小陈，我想跟他在地头坐着，看庄稼。
等我。
老周”
信读完，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然后张秀英第一个跳起来：“周伯伯要回来了！我要准备最好的鸡蛋！”
林晓燕笑了：“我去整理数据，让他看这一年我们记了多少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，但打开本子，开始画新的一页。
王建国挠着头，嘿嘿笑：“我多砍点柴，周伯伯回来能烧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们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九月中旬，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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