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。
自从收到周明远要回来的信,几个人就像上紧了发条,干什么都带着一股劲儿。张秀英天天去鸡窝里掏蛋,攒了满满一篮子,谁也不让碰。
“这是给周伯伯的!”她护着那篮子鸡蛋,像护着什么宝贝,“谁也不许偷吃!”
林晓燕笑了:“没人偷吃,你自己别偷吃就行。”
张秀英脸一红:“我才不会呢!”
王雪梅还是天天画画。但她画的不再是地里的庄稼,而是周明远的小屋——从各个角度,各种光线,一遍又一遍地画。王建国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雪梅,你画这么多周伯伯的屋子干嘛?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等周伯伯回来,给他看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不太明白,但还是点点头。
陈卫国每天还是去地里转。庄稼长势喜人,土豆秧子绿油油的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棒子已经开始鼓起来了。他蹲在地头,扒开一株玉米看了看,颗粒饱满,整整齐齐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今年收成错不了。”
林晓燕在旁边记着数据,抬头看他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
八月底,地里开始忙起来了。
土豆要追最后一次肥,玉米要浇最后一次水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天天泡在地里,从早干到晚。太阳晒得人脱皮,但没人喊累。
张秀英一边干活一边念叨:“周伯伯快回来了吧?还有几天?”
林晓燕算了算:“信上说九月中旬,还有半个月吧。”
“半个月……”张秀英掰着手指头数,“半个月是十五天,那就是……好多天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别数了,数着更慢。”
张秀英吐吐舌头,继续干活。
王建国挑着水,一趟一趟,汗流浃背。但他脸上一直带着笑,也不知道在乐什么。
九月初,刘主任来了。
他开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直接开到村口。陈卫国正在地里干活,听见喇叭声,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“刘主任?”
刘主任从车上下来,满脸笑容:“小陈,忙着呢?”
陈卫国迎上去:“刘主任,您怎么来了?”
刘主任拍拍他肩膀:“来看看你们,顺便带个消息。”
几个人都围过来。刘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卫国:“周老师来信了,让我顺路捎给你们。”
张秀英抢过信封:“我拆我拆!”
她拆开信,几个人凑在一起看。
“小陈、晓燕、秀英、雪梅、建国:
我十五号出发,大概十六号下午到。农学院派车送我,直接到村口。
告诉秀英,鸡蛋不用攒太多,我吃不了几个。告诉雪梅,我想看她新画的画。告诉建国,我想看他挑水砍柴。告诉晓燕,我想看她记的数据。告诉小陈,我想跟他在地头坐坐。
等我。
老周”
信不长,但几个人看了好几遍。
张秀英算着日子:“十五号出发,十六号下午到……今天是三号,还有十三天!”
林晓燕笑了: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张秀英得意地说:“那当然!”
刘主任看着他们,笑着摇摇头:“周老师有你们这群学生,是他的福气。”
陈卫国说:“是我们有福气,遇上他。”
刘主任点点头,没再说话,上车走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格外慢。
张秀英天天翻日历,翻一页就说一句“又少一天”。林晓燕笑她,她就说:“你不急?你不急天天看信?”
林晓燕脸微微一红,没说话。
王雪梅还是画画。但她画的不再是小屋,而是几个人干活的样子——陈卫国蹲在地头看庄稼,林晓燕低头记数据,张秀英一边干活一边笑,王建国挑着水走过来。画完了,她又开始画新的,一幅接一幅。
王建国看着那些画,挠着头问:“雪梅,你怎么画这么多我们?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给周伯伯看。”
王建国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九月初十,地里开始有了变化。
土豆秧子开始发黄,玉米秆子开始变干。陈卫国每天去地里转,看那些庄稼一天天成熟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林晓燕跟在他身边,轻声问:“卫国,周伯伯回来那天,咱们去村口接他吧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去。所有人都去。”
林晓燕笑了。
九月十四号,最后一天。
几个人把周明远的小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张秀英扫地,林晓燕擦桌子,王雪梅整理床铺,王建国挑水砍柴,把柴垛堆得满满的。
陈卫国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小屋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两年前,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屋里又破又冷,周明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。现在,屋里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等着主人回来。
“东家,明天周教授就回来了。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。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您高兴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高兴。”
“那您在想什么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他在想,周明远回来以后,还能待多久。农学院那边还有工作,他不可能长住。也许三五天,也许一个星期,然后又得走。
但这话,他没说出来。
九月十五号,周明远出发的日子。
几个人在地里干活,但都心不在焉。张秀英一会儿抬头看村口,一会儿低头干活,锄头差点锄到自己脚上。
林晓燕拉住她:“秀英,专心点。周伯伯明天才到呢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但眼睛还是往村口瞟。
下午收工的时候,陈卫国说:“明天一早,咱们去村口等。”
张秀英第一个举手:“我去!”
林晓燕说:“我也去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那我挑水怎么办?”
张秀英说:“等周伯伯来了再挑!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满天繁星,密密麻麻的。他想起两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他第一次去周明远的小屋。
那时候,他没想到,这个老人会成为他生命中这么重要的人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明天周教授就回来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您想好跟他说什么了吗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想好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陈卫国笑了笑,“在地头坐着,看庄稼。”
账房先生也笑了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陈卫国站起来,往屋里走去。
明天,周明远就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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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六号,晴。
天刚蒙蒙亮,几个人就起来了。张秀英第一个冲出门,站在院子里往村口方向张望。
“来了吗?来了吗?”
林晓燕笑了:“哪有那么早?周伯伯从省城出发,开车要三四个小时呢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但还是站在那儿不走。
吃过早饭,几个人往村口走去。孙队长听说周明远要回来,也来了,还带着老李头和赵大爷。几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边聊天一边等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直冒汗。张秀英一会儿踮脚张望,一会儿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:“怎么还不来……”
林晓燕拉着她:“别急,才十点多。”
张秀英说:“十点多还早?都等了一早上了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几个人都抬头望去。土路的尽头,扬起一阵尘土。一辆绿色的吉普车,正朝这边开过来。
“来了!”张秀英第一个叫起来,“周伯伯来了!”
吉普车越来越近,最后缓缓停在村口。
车门打开,周明远从车上下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白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他站在车旁,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周伯伯!”张秀英第一个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“您可回来了!”
周明远拍拍她的背,声音有些哽咽:“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
林晓燕走过去,眼眶也红了:“周伯伯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点点头:“晓燕,瘦了。”
林晓燕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王雪梅站在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周明远走过去,看着她,笑了:“雪梅,给我看看你的画。”
王雪梅把本子递给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王建国站在最后面,挠着头,嘿嘿笑。周明远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建国,壮实了。”
王建国咧嘴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陈卫国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。
周明远看着他,慢慢走过去。
“小陈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喉咙有些哽。
周明远握住他的手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周明远开口了:“带我去地里看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几个人陪着周明远,往地里走去。
阳光照在金黄色的庄稼上,一片灿烂。周明远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土豆和玉米,久久不语。
然后,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好地。”他说,“好庄稼。”
陈卫国蹲在他旁边,说:“周教授,都是按您教的法子种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陈,你教得好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却都笑了。
远处,几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他们。
风吹过,庄稼哗啦啦响,像在唱着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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