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里的风暖暖的,吹在身上很舒服。
周明远在地头站了很久,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庄稼,眼眶一直红着。陈卫国陪在他身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远处,林晓燕她们几个站在一起,也不过来打扰。张秀英急得直跺脚,但被林晓燕拉住了。
“让他们多待会儿。”林晓燕轻声说。
张秀英点点头,老老实实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明远才开口:“小陈,这两年,辛苦你了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周教授,不辛苦。看着庄稼长起来,心里踏实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拍拍他肩膀:“走,带我去地里转转。”
两人走进地里,沿着田埂慢慢走。周明远一会儿蹲下来看看土豆,一会儿扒开玉米瞧瞧,嘴里念叨着:“好,真好……这土豆,比去年还大……这玉米,颗粒饱满……”
陈卫国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“周教授,您别累着。”
周明远直起腰,笑了:“不累。看庄稼,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走了半个多时辰,把五十亩地都转了一遍。周明远站在地头,长舒一口气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我放心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这次回来,能待几天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一个星期吧。农学院那边还有课,不能待太久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些失落,但没表现出来。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怎么?舍不得我走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舍不得。”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傻小子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,看看地,看看你们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
从地里回来,几个人陪着周明远往村里走。路上碰见不少乡亲,都停下来打招呼。
“周教授回来了?”
“周教授,您那本书我看了,真好!”
“周教授,明年我家也想种玉米,您给指点指点?”
周明远一一回应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张秀英在旁边得意地说:“周伯伯,您现在可是名人了!”
周明远笑了:“什么名人,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回到周明远的小屋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桌上摆着一束野花,是张秀英早上采的。炕上铺着新褥子,是林晓燕用自己的布票换的。墙上贴着王雪梅画的画,一幅幅,都是周明远熟悉的场景——地窨子里的炉火,几个人围坐的样子,地里干活的背影。
周明远站在屋里,看着这一切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……”
张秀英抢着说:“周伯伯,这都是我们弄的!您看,这花是我采的!这褥子是晓燕姐买的!这些画是雪梅姐画的!柴火是建国哥砍的!”
周明远看着她,又看看其他人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他说,“让你们费心了。”
林晓燕走过去,轻声说:“周伯伯,您别这么说。您能回来,我们就高兴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擦擦眼泪,笑了。
中午吃饭,几个人都挤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张秀英把攒了一个多月的鸡蛋全拿了出来,炒了一大盘。王雪梅做了几个拿手菜,林晓燕煮的米饭,王建国烧的火。
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几个人忙进忙出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“周伯伯,您尝尝这个!”张秀英把炒鸡蛋端上来,“我亲手炒的!”
周明远夹了一筷子,点点头:“好吃。比省城饭店的还好吃。”
张秀英乐得合不拢嘴。
王雪梅把菜端上来,周明远又尝了尝,点点头:“雪梅的手艺,越来越好了。”
王雪梅脸上微微一红,低头坐下。
王建国在旁边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:“建国,听说你追雪梅追得挺辛苦?”
王建国脸腾地红了,手足无措。王雪梅也红了脸,但没说话。
张秀英在旁边起哄:“周伯伯,您怎么知道的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晓燕信里告诉我的。”
林晓燕脸也红了,瞪了张秀英一眼。张秀英吐吐舌头,不敢再说了。
几个人都笑了。
吃完饭,周明远把带来的东西分给大家。一人一本他写的书,扉页上亲笔写了字。还有一些从省城带来的点心,每人一份。
张秀英抱着书,翻来覆去地看:“周伯伯,您写的书,以后会很多人看吧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应该会。编辑说,可能要加印。”
张秀英眼睛亮了:“那您就成名人了!”
周明远笑了:“什么名人,就是个写书的。”
下午,周明远说想去地窨子看看。
几个人陪着他往山里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但走起来比从前好走多了。陈卫国他们这几年常走,把路踩得结结实实的。
地窨子还在。门虚掩着,推开门,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木桌、木凳、土炉子,墙上还贴着几张旧报纸。
周明远站在地窨子里,看着这一切,久久不语。
“就是在这儿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就是在这儿,我把那些东西教给你们……”
陈卫国站在他旁边,心里也感慨万千。
两年前,他们就是在这儿,围着炉火,听周明远讲课。那时候,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现在,周明远的书出版了,他们成了队里的技术骨干,一切都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周明远在木凳上坐下,看着几个人,说:“来,都坐。我给你们讲最后一课。”
几个人都坐下,像从前一样,围在他身边。
周明远开口了:“这两年,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们了。种地这东西,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。关键是上心,把庄稼当自己的孩子待。”
几个人认真听着,像第一次听课那样认真。
“我走后,你们要继续学,继续试。地里的事,没有止境。今年收成好,明年不一定。要不断总结经验,不断改进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我们记住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们,眼眶又红了。
“有你们在,我放心。”
从地窨子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几个人慢慢往回走,谁也没说话。
傍晚时分,孙队长来了。他提着一瓶酒,还有一包花生米,进门就说:“老周,咱俩喝一杯!”
周明远笑了:“老孙,你还是那个脾气。”
孙队长坐下,把酒倒上,两人碰了一杯。
“老周,你在省城过得好不好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好。就是有时候想这儿。”
孙队长看着他,说:“想就回来。这儿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周明远眼眶红了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孙队长喝多了,说了很多话,从过去说到现在,从现在说到将来。周明远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周明远回去休息。走到门口,周明远拉着他的手,说:“小陈,明天我还想去地里看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行,我陪您。”
周明远笑了,拍拍他肩膀,进去了。
陈卫国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,心里想着今天的事。
周明远回来了,真好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明远又去了地里。
这回他带了个本子,一边走一边记。陈卫国陪着他,林晓燕她们几个也跟在后面。
“这块地,明年该轮作了吧?”周明远指着土豆地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对,明年种玉米。”
“那块玉米地,明年种大豆,养养地。”
陈卫国又点点头。
周明远一路走一路说,把每块地的安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林晓燕拿着本子记,一笔一划,生怕漏了什么。
走到地头,周明远停下来,看着那片庄稼,长舒一口气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我放心了。”
张秀英突然问:“周伯伯,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明年这个时候,庄稼熟的时候,我就回来。”
张秀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那还有一年呢……”
周明远笑了:“一年很快的。你们好好种地,明年我来检查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明远天天往地里跑。有时候一个人去,在地头一坐就是半天。有时候带着几个人,边走边讲,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。
张秀英私下跟陈卫国说:“卫国哥,周伯伯好像舍不得走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舍不得。但他有他的事,不能一直待在这儿。”
张秀英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九月二十三号,周明远要走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。这回送行的人更多,几乎全队的人都来了。老李头、赵大爷、孙队长,还有那些听过周明远讲课的年轻人,都站在村口,等着送他。
周明远看着那些人,眼眶又红了。
他走到老李头面前,握住他的手:“老李,这些年,谢谢你了。”
老李头摇摇头:“老周,是我们谢谢你。你教的那些东西,让咱们队吃饱了饭。”
周明远又走到赵大爷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赵大爷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儿地拍他肩膀。
孙队长走过来,把一个布包塞给周明远:“老周,这是队里的一点心意。你拿着,路上吃。”
周明远打开一看,是煮熟的鸡蛋和土豆。他眼眶红了,点点头。
最后,他走到陈卫国他们面前。
几个人站成一排,眼眶都红红的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,看了很久。
“晓燕,好好记数据。那些东西,以后都有用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秀英,别太毛躁。干活细心点。”
张秀英哭着点头。
“雪梅,接着画。画多了,就能出画册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,眼泪也掉下来。
“建国,对雪梅好点。别光傻干活,也要会说话。”
王建国挠着头,眼泪汪汪地点头。
最后,周明远看着陈卫国。
“小陈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喉咙哽得说不出话。
周明远握住他的手,久久没有放开。
“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。”他说,“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周明远松开手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了。吉普车缓缓启动,沿着土路往村外开去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。
张秀英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
林晓燕搂着她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王雪梅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手里的本子上,画着最后一幅画——一辆绿色的吉普车,正在远去,车窗外,一只手在挥动。
王建国傻站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
陈卫国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久久没有动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土地,看着身边这几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几个人点点头,跟着他往地里走去。
身后,那条土路空荡荡的,但庄稼还在,希望还在。
明年,周明远还会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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