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，公司临时派了个活儿——给一家新上线的短视频平台做市场调研，需要在人流量大的步行街随机采访路人，了解他们对短视频内容的偏好。
陈东冬拿着问卷和录音笔，站在步行街入口处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行人头顶的标签，大多是【职业：白领（午休逛街）】【职业：学生（逃课出来玩）】【职业：退休教师（带孙子散步）】，没什么特别。
正准备上前找个看起来和善的大姐采访，忽然被一个举着摄像机的团队拦住了。
“先生您好！我们是‘城市奋斗者’栏目组的，想采访您几个问题，耽误您一分钟可以吗？”一个举着话筒的女主持人笑容甜美，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大哥。
陈东冬愣了一下，看了眼他们胸前的工作证，确实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络媒体。
“我可能不太方便，我还有工作……”
“就几分钟！”女主持人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，“我们想问问普通人对‘创业’的看法，您看那边那位小哥，就是我们刚找到的创业者，特别励志！”
她指向不远处一个蹲在花坛边的年轻男人。那男人穿着件印着公司logo的灰色卫衣，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，正低头看着什么，眉头紧锁，看起来确实有几分“奋斗者”的模样。
“他叫阿杰，自己开了家科技公司，虽然现在还在起步阶段，但特别有想法！”女主持人一脸敬佩，“我们想让他跟您聊聊，说不定能激发您的奋斗欲呢！”
陈东冬的目光落在阿杰头顶，一行白字让他停下了脚步——
【职业：外卖员（借了表哥的公司卫衣拍视频）】
陈东冬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采访。
女主持人立刻招手让阿杰过来，把话筒递到他嘴边：“阿杰，跟这位先生说说你的创业故事吧！”
阿杰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坚定：“其实我以前也跟这位先生一样，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，但我不甘于平庸，觉得年轻人就该闯一闯。所以半年前，我辞掉了稳定的工作，拿出所有积蓄，创办了这家科技公司，主要做人工智能算法开发……”
他说的头头是道，什么“融资”“迭代”“用户画像”，术语一套接一套，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女主持人在一旁适时地惊叹：“哇！人工智能！太厉害了！那现在公司发展怎么样？”
“还在打磨产品，”阿杰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点故作深沉的沧桑，“创业嘛，肯定会遇到困难，现在团队就我一个人，每天要工作十八个小时，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……”
他说着，还特意撩起卫衣袖子，露出胳膊上并不明显的“肌肉”：“你看，这都是累的，瘦了十几斤。”
陈东冬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电子表，忍不住想笑。
“听起来确实不容易，”陈东冬配合地露出同情的表情，“那你公司主要开发什么算法？是图像识别还是自然语言处理？”
阿杰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，含糊道：“都……都涉及一点，现在还在探索阶段。”
“哦？那你用的是什么开发框架？TensorFlow还是PyTorch？”陈东冬继续追问，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开发的基础工具。
阿杰的脸瞬间涨红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我……我们用的是自主研发的框架，外面很少见……”
“自主研发？”陈东冬挑眉，“那你们有专利吗？我认识几个做风投的朋友，说不定能帮你对接一下。”
这话像是给阿杰泼了盆冷水，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没拿稳，眼神慌乱：“专利……还在申请中，现在还不方便对外透露……”
女主持人也看出不对劲，赶紧打圆场：“创业初期都是这样，保密很重要！先生，您别问这么专业的问题了，咱们聊聊您对创业的看法吧？”
陈东冬没理她，反而看向阿杰手里的平板电脑：“你这平板里是公司的产品原型吗？能让我看看吗？”
“不……不方便，里面有核心数据……”阿杰下意识地把平板往身后藏。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机突然响了，屏幕上跳出一行醒目的提示：“您有新的外卖订单，距取餐时间还有5分钟，请尽快前往‘老地方菜馆’取餐！”
手机铃声很大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杰身上。
阿杰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手忙脚乱地想挂电话，却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系统提示音：“订单号87654321，顾客要求加一双一次性筷子，谢谢！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女主持人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两个扛摄像机的大哥也尴尬地移开了视线。
阿杰拿着手机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刚才那副“励志创业者”的模样荡然无存，只剩下窘迫和难堪。
“原来你的‘科技公司’，是外卖平台啊。”陈东冬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阿杰脸上。
阿杰再也没脸待下去，抓起平板电脑，低着头就想跑，却被陈东冬叫住了。
“你的卫衣，”陈东冬指了指他身上的灰色卫衣，“是你表哥的吧？左胸这里有个咖啡渍，跟他昨天送外卖时洒的位置一样。”
阿杰的脚步顿住了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陈东冬没再为难他，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女主持人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还有工作要做，采访就到这儿吧。”
他拿着问卷和录音笔，继续往前走，留下身后一片尴尬的寂静。
陈东冬看着眼前行色匆匆的人们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，有人选择脚踏实地，有人却总想走捷径，甚至靠谎言包装自己。但就像阿杰的外卖订单一样，真相总有暴露的那一刻。
他走到一个正在给盆栽浇水的大爷面前，笑着递上问卷：“大爷，能耽误您几分钟吗？我想做个小调查……”
大爷头顶的标签是【职业：花店老板（退休后开了家小花店）】，眼神温和，带着生活的从容。
陈东冬觉得，这样真实的人生，比那些包装出来的“励志故事”可爱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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