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慢悠悠盖下来,宣告一天的落幕。
陈东冬端着香槟,靠在露台栏杆上,看底下车流织成金色的河。
宴会厅里,觥筹交错声像被调小了音量的唱片。刚才还围在“王总”身边的人,这会儿又簇拥着刚进门的“李董”,笑脸上的褶子都长得一样。
王总举着酒杯站在原地,酒液晃出小涟漪,他脸上的笑僵了三秒,转身去找下一个圈子。
陈东冬下午在后台看到的——王总对着镜子练微笑,嘴角咧到第几颗牙都掐着秒表算。
李董的助理正给西装袖口别微型提词器,上面是今晚要打招呼的人名和公司名。
对外宣称“从不碰酒精”的女明星,在休息室猛灌醒酒药,助理在旁边数着她待会儿要碰杯的次数。
陈东冬轻轻摇头,小小地泯了一口。
“陈先生一个人在这儿吹风?”有人拍他肩膀,是那个总说自己“最爱素颜”的女艺人,此刻假睫毛快戳到他脸上,“里面好闷,还是外面舒服。”
陈东冬点点头,没说刚才在休息室看到她卸了妆贴面膜,对着镜子骂化妆师把眼线画歪了。
女艺人叹了口气,望着远处的霓虹灯:“你说咱们演这出戏,到底图啥?”
图啥?谁知道呢?陈东冬耸耸肩。
想起刚进门时,门口的侍者用白手套接过他的外套,那手套袖口的磨损藏得真妙;想起侍应生端着的银盘,盘沿的划痕被擦得发亮,却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积着灰;想起那些说“久仰”的人,转头就问助理“这谁啊”。
突然,人群中一阵骚动,原来是某集团的张总来了。刚才围着女艺人的人瞬间散光,像被磁铁吸走的铁屑。
女艺人嗤笑一声,掏出小镜子补口红:“看吧,戏台换角儿了。”
陈东冬笑了笑,碰了碰她的杯子:“至少你的口红色号挺真。”
她愣了下,笑了:“也就这个是真的了。”
有人在说“合作”,有人在说“久仰”,有人举着酒杯到处碰,像在给齿轮上润滑油。每个人都戴着定制的面具,连打喷嚏都透着“得体”。
“其实啊,”女艺人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,玻璃映出她身后的热闹,“这高端局和楼下小吃街的摊儿没两样。那边争着抢着喊‘我的串儿更嫩’,这边比着赛着说‘我的项目更稳’;那边油溅到胳膊上骂句脏话,这边酒杯撞歪了赔个假笑——本质都是讨生活,就是这儿的戏台显得高级点。”
陈东冬望着堵成一团的车,车灯红的黄的闪成一片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他想起早上挤地铁时,有人为了抢座吵了起来,嗓门大得能掀了车顶。
刚才在电梯里,两个老总为了谁先出电梯,互相推让了三分钟,笑容僵得像石膏像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女艺人把空杯子放下。
“再演下去,脸都要僵了。我先撤了,回我的出租屋煮碗面,比这儿的鱼子酱舒坦。”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,像个悄悄下台的演员。
陈东冬也转身,往门口走。
经过王总身边时,他正拍着李董的背,笑得像幅年画。李董的提词器亮了下,映出“王总新拍的电影真棒”……可…王总明明是做地产的。
门口的侍者递过外套,手套的白指尖蹭了点灰,他没擦。
出了餐厅,晚风带着点土腥味,比里面的香氛实在。远处有夜市的烟火气飘过来,夹杂着“烤冷面加辣”的吆喝声。
陈东冬深吸了口气,觉得刚才像从一场漫长的化妆舞会里走出来,面具还黏在脸上,得找个地方慢慢撕。
高端局?不过是把戏台搭在云端,戏服绣了金,台词掺了洋文,可演的都是些什么事呢?
争个排位,讨个好彩头,图个面子。散了场,该挤地铁的挤地铁,该吃泡面的吃泡面,谁也别笑话谁的狼狈。
陈东冬往夜市的方向走,兜里的手机震了下,是刚才那个女艺人发来的:“面条煮好了,加了俩蛋,比鱼子酱香。”
陈东冬笑了,夜空的星星露了两颗,不亮,却比餐厅里的水晶灯顺眼。
放下手机,陈东冬想:“能不能换个活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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