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鉴咨询的会议室里，空气像被冰镇过的铁块，又冷又沉。陈东冬把那份《关于“绿能科技”项目合作风险的调查报告》推到王经理面前，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。
“王经理，绿能科技的核心技术专利是伪造的，他们所谓的‘零排放设备’，实际能耗比国标高30%。”他的声音很稳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，“合作方的负责人张总，头顶标的是‘融资诈骗惯犯’，不是什么新能源专家。”
王经理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，镀金钢笔的笔尖闪着冷光。他没看那些附着的证据照片——专利证书的PS痕迹、张总与前科人员的转账记录——只是端起保温杯，呷了口枸杞水。
“小东啊，”他放下杯子，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响，“你这眼睛是厉害，但有时候，太厉害反而不好。”
陈东冬没接话。他记得三个月前，那个被包装成“世界五百强高管”的李伟（二十八章），王经理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人家猎头公司是老合作方，给点面子”。结果对方入职半月就卷走了项目预付款，最后还是靠他找到人追回了钱。
“绿能科技背后是李总打招呼的项目，”王经理压低声音，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，“你这份报告交上去，不光这单黄了，以后李总的资源咱们都别想碰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软下来，“这样，你把报告改改，别提专利的事，就说‘存在优化空间’，回头我给你申请奖金。”
陈东冬看着他。
王经理头顶的标签还是老样子——【职业：公司副总（擅长和稀泥，业绩优先）】，只是今天，那行字旁边似乎多了层灰。
“王经理，”他拿起报告，指尖划过“诈骗惯犯”四个字，“我们是咨询公司，不是帮骗子铺路的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！”王经理猛地站起来，保温杯里的枸杞撒了几颗在桌上。
“职场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？你以为揭穿几个骗子就了不起了？这行要的是资源，是人脉！”
陈东冬没再争辩。
他想起上周去绿能科技考察，张总唾沫横飞地讲“可持续发展”，头顶的标签却像烧红的烙铁——【当前目的：骗取明鉴咨询的背书，以便向银行贷款】。当时他就录下了对方设备运行时的噪音数据，比正规厂家的设备吵得多，根本不可能“零排放”。
“报告我不会改。”陈东冬把报告放进公文包，金属搭扣“咔嗒”一声合上，像在给这段对话画句号。
“王经理，我辞职。”
王经理愣住了，像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。
过了几秒，他冷笑一声：“行，年轻人有脾气。但我告诉你，离开明鉴，你这双眼睛，未必有地方用。”
陈东冬没回头。
走出会议室时，他看到前台小姑娘偷偷往他手里塞了颗糖，是草莓味的，和她头顶【职业：前台（偷偷备考会计证）】的标签一样，带着点笨拙的认真。
收拾东西时，周凯发来消息：“听说你要单干？我认识个投资人，要不要聊聊？”
陈东冬回了个“谢了，先想想”。
东西不多，一个旧笔记本，里面记着这些年遇到的“标签”和背后的故事；一个保温杯，是入职时王经理送的，现在看来有点讽刺。
刚走出写字楼，手机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接通后，那边传来怯生生的声音：“陈先生……还记得我吗？我是那个……卖PPT模板的王磊。”
陈东冬想起那个把模板当“战略规划”的假顾问。
“我在网上看到你辞职的消息，”王磊的声音带着点急切，“我……我现在开了家小工作室，帮人做正经的PPT设计，听说你要创业，能不能……给个机会合作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我知道我以前不对，可这次，我真的想好好做事。”
陈东冬看着街对面的咖啡馆，想起王磊当时灰溜溜离开时的样子，和此刻电话里的恳切，笑了。
“地址发我，有空过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掏出前台塞的那颗糖，剥开糖纸放进嘴里。草莓味在舌尖散开，不算特别甜，却很清爽。
辞职不是终点。
或许，从今天起，他才能真正用这双眼睛，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路过街角的花店时，陈东冬买了支向日葵，插在空公文包里。
花杆很高，顶破了包口，像个倔强的小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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