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东冬找到王磊的工作室时，对方正蹲在楼道里吃盒饭，白衬衫的袖口沾着打印机墨水。看到他手里的向日葵，王磊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，慌忙站起来擦手：“陈先生，您真来了？”
工作室在老写字楼的12层，三十平米带个隔间，三张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，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“诚信为本”四个大字。
王磊指着隔间：“里面能放张桌子，月租三千，水电我包了——您要是觉得行，咱们就算邻居了。”
陈东冬看着他头顶的标签——【职业：PPT设计师（接单价从30涨到300，仍在还债）】，笑了笑：“行，明天搬过来。”
王磊眼睛一亮，把盒饭往桌上一扣：“我这就收拾！对了，我给您介绍个‘人才’，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半小时后，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姑娘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个帆布包，马尾辫歪在一边。看到陈东冬，她猛地低下头，耳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。
“这是林溪，”王磊搓着手，“以前……您见过的。”
陈东冬当然记得。那个在网红书店装“国际模特”的淘宝买家秀模特。
后来他在那家女装店的评论区，看到她拍的买家秀总带着股较真劲儿——领口歪了会P正，面料反光会备注“实物偏暗”，不像别人只知道摆拍。
“陈先生好。”林溪的声音细若蚊蚋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照片，“这是我拍的……您要是需要拍什么资料，我能帮忙，不收钱。”
照片上全是细节特写：磨损的鞋跟、褪色的吊牌、发票上的模糊字迹……每张下面都用铅笔标着拍摄时间和地点。
陈东冬翻到最后一张，是他在书店时的侧脸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，角度抓拍得意外舒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创业？”陈东冬抬头。
林溪的脸更红了：“王磊哥说的……我觉得您是好人，上次在书店，您没揭穿我用的是假LV包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大了点，“我想跟着您做事，不要工资，管饭就行。我会拍照，会P图，还会看衣服识人——真的！”
陈东冬看着她头顶的标签——【职业：自由摄影师（靠买家秀月入八千，攒钱学设计）】，又看了看她帆布包上绣的歪歪扭扭的相机图案，想起王经理说的“资源人脉”。
或许，真正的资源，从来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头衔。
“明天来上班吧，”他说，“试用期三千，管饭。”
林溪抬头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慌忙鞠躬：“谢谢陈先生！”
第二天，陈东冬的“真鉴咨询”就算开张了。网上挂了简介：“企业合作方背景核查，个人履历真实性鉴定——不看头衔，只看真相。”
第一个咨询电话在下午打来，是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，老板姓张，声音透着焦虑：“陈先生，能帮我查查一个人吗？海归技术总监，叫高明，说是从硅谷回来的，带着个‘全屋智能’专利，我想投他五百万。”
“资料发过来。”陈东冬打开电脑。
高明的简历漂亮得像精心包装的礼盒：斯坦福计算机硕士，曾任职于谷歌，专利证书编号清晰，甚至附了段在硅谷办公室的工作视频。
林溪凑过来看了看，指着视频里的背景：“这桌子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斯坦福的实验室桌子是圆角的，他这是直角，”林溪飞快地滑动鼠标，“而且他穿的衬衫，领口标是‘madein广州’，去年的款，硅谷那边很少卖这个牌子。”
陈东冬看着高明的照片，头顶的标签很模糊——【职业：待核实（疑似……）】，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，皱了皱眉：“张总，能安排我们见一面吗？”
见面定在张总的公司会议室。
高明穿着灰色西装，戴金丝眼镜，说话时夹杂着英文单词，手里的保温杯印着斯坦福校徽。
递过来的名片上，头衔密密麻麻：“首席技术官”“智能家居协会理事”“硅谷创业者联盟成员”。
“陈先生是做咨询的？”高明推了推眼镜，笑容得体，“其实我的背景，张总已经核实过了，专利局也能查到备案。”
“专利是查到了，”陈东冬翻开笔记本，“但我注意到，您的专利申请时间是2023年3月，而您简历上写着2022年10月就回国了——斯坦福的实验室，允许您在离职后五个月内，用他们的设备完成核心研发？”
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：“我是远程协作，用的是云端服务器。”
“是吗？”林溪开口，指着他的西装袖口，“您这袖口磨损的痕迹，是经常用鼠标蹭出来的，但角度不对——真正敲代码的人，磨损在外侧，您这在内侧，更像是……经常端着杯子晃悠出来的。”
高明的脸色微变，刚要说话，陈东冬又问：“您说在谷歌负责过‘智能家居安防系统’，能说说那个系统的核心算法吗？前阵子和谷歌的朋友聊过，他们好像没这个项目。”
“是保密项目，”高明的声音紧了点，“不方便透露细节。”
“可您简历上写着‘项目成果已公开’。”陈东冬把打印出来的简历推过去，“这里，第三页倒数第二段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。
高明的喉结动了动，一下站起来：“看来陈先生对我有偏见，合作的事，还是算了。”
说着转身要走，林溪又指着他的保温杯：“校徽是贴上去的，边角都翘起来了。”
高明的脚步顿住，没回头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张总呆了半天，才摸着后脑勺：“这……这就露馅了？”
陈东冬看着高明消失的方向，刚才模糊的标签此刻清晰起来——【职业：培训机构讲师（擅长背诵硅谷名词，专利是买的）】。
他想起林溪刚才的观察，顿时觉得，有时候，眼睛看到的“标签”，不如生活里的细节来得实在。
“张总，”他收起笔记本，“您最好去查下那个专利的原申请人，我怀疑是买来的。”
送走张总，林溪抱着水杯傻笑：“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陈东冬点头：“很厉害。”他看着窗外，老写字楼的墙皮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像块没擦干净的腮红。夕阳照过来时，那些斑驳的地方都泛着暖光。
“明天想吃什么？”陈东冬问。
林溪反应了一会。接着报出一串菜名：“番茄炒蛋、酸辣土豆丝、紫菜蛋花汤……要放很多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东冬拿起手机订外卖，屏幕上弹出王磊的消息：“PPT模板卖爆了！晚上请你们吃烧烤！”
他笑着回复“好”，抬头时，看到林溪正对着电脑，把高明的西装袖口、保温杯校徽都画成了简笔画，旁边标着“疑点1”“疑点2”，像个认真的小学生。
创业第一天，没有鲜花掌声，只有两个“怪才”和一间漏风的办公室。
可陈东冬觉得，比在明鉴咨询的会议室里，踏实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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