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陈东冬坐在后座，左边是苏雨，右边是林正源。
前面开车的是个沉默的年轻人，从后视镜里偶尔投来一瞥，眼神警惕。
一路上没人说话。
陈东冬看着窗外，这条路他走过。
前几天跟踪苏雨的时候，来的就是这一片。
车子拐进一条坑洼不平的小路。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，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，树皮斑驳，像生了病。
路的尽头，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。
青山路99号。
废弃的精神病疗养院。
车子在大门口停下。
陈东冬下车，打量着这栋建筑。
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
窗户全部装着铁栏杆，栏杆上锈迹斑斑。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，也生了锈，但门轴明显经常上油，开关很灵活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，看见林正源，点点头，让开了路。
陈东冬跟着林正源往里走。
穿过大门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冬青，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和破败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，晒着太阳，眼神空洞。
陈东冬扫过他们的头顶。
职业显示
【实验后遗症·编号047】
【实验后遗症·编号052】
【实验后遗症·编号061】
没有真实职业，只有编号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这些人，”他轻声问，“都是实验失败的？”
林正源点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有些是失败，有些是成功之后出现了并发症。我们把他们安置在这儿，有专人照顾。”
陈东冬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个叫李默然的人，是不是也在这儿？
他跟着林正源走进主楼。
楼里比外面看着稍微好点，起码墙壁是白的，地面是干净的。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比实验室那边还浓，浓得刺鼻。
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，门上都有小窗户。
陈东冬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每间房里都住着人，有的躺在床上，有的坐在窗边，有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边。”林正源带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一扇门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，比病房大一些，有一张办公桌、几个文件柜、一张检查床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，正在写东西。看见林正源，她站起来。
“林博士。”
“张医生，我带人来见见106。”林正源说，“那个视觉系成功的。”
张医生点点头，看了陈东冬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他们穿过办公室后面的另一道门，走进一条更长的走廊。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安静，病房门上没有窗户，只有编号。
走到尽头，张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，掏出钥匙打开门。
“他在里面。但你们别抱太大希望。他状态不太好。”
门推开，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药物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，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陈东冬走近几步，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四十岁左右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高高突起。他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眼珠子一动不动。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，陈东冬会以为那是一具尸体。
“他叫老郑。”张医生说，“编号106，视觉系能力者，一年前接受的休眠。成功了，能力负荷清零，但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——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，也不怎么能动了。现在需要二十四小时护理。”
陈东冬盯着那个叫老郑的人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就是成功？
不能动，不能说话，什么都不记得，只能躺在这儿等死？
“他能说话吗？”他问。
张医生摇摇头：“偶尔会说一两个字，但没什么意义。”
陈东冬走到床边，俯下身，看着老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无光，像一潭死水。
他轻声说：“老郑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老郑的眼珠子动了动，慢慢转向他。
嘴唇嚅动了几下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“……跑……”
陈东冬心里一震。
张医生快步走过来，检查了一下老郑的生命体征，松了口气。
“偶尔会这样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别在意。”
但陈东冬在意。
他盯着老郑，老郑也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什么。
嘴唇又动了动。
“……他们……想复制……”
陈东冬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这句话，和李默然发给朋友的那条消息一模一样。
他们不是想救我，是想复制我。
他直起身，看向林正源。
林正源站在门口，表情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林博士，”陈东冬慢慢开口，“他说的‘复制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林正源叹了口气，走进房间，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老郑。
“老郑以前是研究部的重点研究对象。他的能力很特殊。视觉系里的‘危险感知’。这种能力，研究部一直想复制。”
“复制能力，是我们研究部最大的课题。如果能成功，普通人也能拥有能力，能力者也能拥有多种能力。这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。”
陈东冬盯着他：“所以你们用这些失败者做实验，就是为了这个？”
“是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。但每一项伟大的科学进步，背后都有代价。这些人的牺牲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受益。”
陈东冬差点笑出声。
“受益？让谁受益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‘进化者’？”
林正源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奇怪的悲悯。
“陈总，你现在不理解，我不怪你。但有一天，当你的能力彻底崩溃，走投无路的时候，你会明白，有些代价，是必须付出的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郑。
老郑的眼睛又望向天花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具雕塑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脚步声回响。
走到门口，陈东冬停住脚步，回头看着苏雨。
“你们让我来这儿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？”
“让你看清现实。陈总，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。要么接受休眠，承担风险；要么等着崩溃，变成外面那些人的样子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陈东冬盯着她。
“苏小姐，你错了。我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苏雨眉头一皱：“什么？”
陈东冬没回答，大步往外走。
走出疗养院，站在院子里，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那些坐在长椅上的病人，依旧一动不动，晒着太阳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王磊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查一下‘能力复制’的所有资料。越快越好。”
发完，他收起手机，走向门口的车。
林正源站在车旁，看着他。
“陈总，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陈东冬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摇下车窗。
“林博士，你的休眠技术，我要考虑。”
林正源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理解。如果你想通了，随时联系。”
车子发动，驶离疗养院。
陈东冬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老郑那句话：他们想复制。
复制能力。
这才是研究部真正的目的。
什么帮助能力者稳定能力，什么人类进化的下一步，都是扯淡。
他们只是想把能力者的能力，变成自己的工具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荒草。
林溪还在等他回去。
他不能倒下。
更不能让那些人得逞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王磊的回复：
“能力复制，研究部最高机密。但我找到点东西。那个失踪的李默然，失踪前一周，黑进过研究部的服务器。他下载了一份文件，文件名是‘复制计划·完整版’。文件在哪儿，不知道。但发帖的人说，李默然失踪之前，把文件藏在了某个地方。”
陈东冬盯着屏幕。
李默然。
那个说“他们不是想救我，是想复制我”的人。
他失踪了，但文件还在。
找到那份文件，就能知道真相。
他回复：“继续查。找到那份文件的下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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