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最后一点光也被切断了。
杨湛站在原地,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呼吸声,自己的,还有另一个人的。
周牧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:
“往前走三步。”
杨湛没动。
“怕了?”
杨湛往前走了三步。
脚下是木地板,踩上去吱呀响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潮湿。
“再走五步。”
他又走了五步。
“停。”
杨湛站住。
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隐约能看见屋里摆着老旧的木柜、掉漆的桌子,还有一张歪着的单人床。
窗户被厚帆布窗帘死死遮住,布面落满灰,连一丝光都渗不进来,木地板踩上去的吱呀声,在空荡的屋里来回回荡。
周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周牧问。
杨湛摇头。
“我租的。”周牧说,“租了三年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某个柜子上。
“三年,我每个周末都来这里。坐在这张床上,看那些照片,读那封信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发黄的信封,在黑暗里晃了晃。
“你知道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会怎么样吗?”
杨湛没说话。
周牧笑了一下。
“会开始相信自己编的故事。”
他把信封收起来,从旁边摸出一个东西,扔给杨湛。
杨湛接住,是个手电筒。
“打开。”
杨湛打开手电。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,直直照在墙上。
他的手指猛地发颤,手电光束晃了晃,呼吸也瞬间变粗——整面墙,从地板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,全是林栀。
密密麻麻的,从地板到天花板,全是同一个人——林栀。
高中的林栀,扎着马尾,在教室里低头写字。
大学的林栀,在图书馆门口排队。
毕业后的林栀,在录音棚外面站着。
下雨的林栀,撑伞。
晴天的林栀,眯着眼。
笑的林栀,不笑的林栀,哭的林栀。
三千多张。
杨湛握着手电筒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周牧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,表情很平静。
“好看吧?”他问。
杨湛转头看他,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。
周牧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想打我?”他抬着下巴问,指尖攥着刚扯下来的照片,指节泛白,“打啊。”
杨湛没动。
周牧笑了一下,笑得又冷又涩。
“你打不了我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,“因为你欠我的。”
“我欠你什么?”杨湛疑惑问道。
周牧指了指那些照片。
“这五年,是我在替你看她。”
他从墙上随手扯下一张照片,递给杨湛。
是林栀在录音棚门口的照片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手机,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这张是前年冬天拍的。”周牧说,“那天她谈崩了一个合作,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。我陪她站了四十分钟。”
他又扯下一张。
林栀在医院门口,手里拿着化验单。
“这张是大前年。她妈妈病重,她在医院守了三天。我守了三天,在停车场里。”
又一张。
林栀在公交站台,等车。
“这张是去年。她等的那班车一直没来,她等了二十分钟。我就在对面,等了二十分钟。”
周牧一张一张扯下来,一张一张递给他。
每一张,都有一个故事。
每一个故事里,都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林栀。
杨湛看着那些照片,喉咙发紧。
周牧把最后一张递给他,退后一步,靠在柜子上。
“你坐在她旁边的那三年,我坐在你后面。”他说,“你毕业之后消失的那五年,我跟在她后面。”
“你为她写过一首歌。”
“我为她活了五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杨湛,你说,咱俩谁更爱她?”
黑暗里,手电筒的光有点晃。
杨湛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开口:
“你跟踪她五年,偷拍她三千多张照片,藏了她写给我的信——”
他看着周牧的眼睛。
“这叫爱?”
周牧的眼神变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自私。”
周牧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笑出声来。
“自私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管这五年叫自私?”
他从柜子上拿起那个信封,举到杨湛面前。
“你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吗?”
杨湛盯着那个信封。
周牧慢慢把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泛黄的纸上,字迹隐约可见——
“杨湛,我想告诉你……”
周牧念到这里,停住了。
他看着杨湛,笑了一下。
“想知道后面是什么吗?”
杨湛伸手去拿。
周牧手一缩,把信纸收了回去。
“游戏还没完。”
他指了指这个房间。
“这里,是我这五年待得最多的地方。三千多个小时,就对着这些照片,读这封信。”
“我设了七个问题。”
“你答对一个,我念一句。”
“七个全对,这封信归你。”
杨湛看着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周牧随手把信封揣回卫衣兜里,又从内侧兜摸出一个磨边的小本子,指尖一捻翻开。
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连页边都记着小字。
全是关于林栀的。
她喜欢什么颜色,讨厌什么天气,早餐爱吃什么,失眠的时候会做什么,生气的时候怎么哄,开心的时候怎么笑。
五年的观察,浓缩成几百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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