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能把人晒脱一层皮。
杨湛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那张简历已经被汗浸软了。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，把皱巴巴的纸展开又折上，折上又展开，反复了三遍。
身后玻璃门合上的瞬间，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大专也敢投我们公司？现在的小孩真是……”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他没回头，指节却悄悄攥紧了，简历的纸边硌得手心发疼。
走了两步，又猛地停住，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那声嗤笑像根针，扎得他脸颊发烫。
他想回头，想吼一句“大专怎么了”！想把皱巴巴的简历摔在对方脸上说“你们公司也就那样”。可话到嘴边，却像被黏住的棉花，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。最后只是狠狠咬了咬下唇，攥着简历快步离开，脚步快得几乎有些踉跄。
太阳很毒，路上没什么人。
他沿着街边的树荫走，一步一步数着地砖的格子。一格，两格，三格——数到一百三十七格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是房东的微信。
【小杨啊，这月房租啥时候交？再不交的话，下周得搬走了啊，阿姨也得吃饭的呀。】
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，打了三个字“知道了”，又删掉。打了“下周一定”，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
【好。】
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数地砖。一百三十八，一百三十九，一百四十——
路过房产中介门店的时候，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
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套两室一厅。照片里客厅采光很好，木地板，落地窗，月租三千五，押一付三，总共得一万四。
一万四，这个数字像块石头，砸在他心上，沉得喘不过气。他默默移开视线，脚步沉重地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，又鬼使神差地退回来，盯着玻璃窗里的自己——灰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，领口松垮，牛仔裤裤腿长了一截，堆在磨白的帆布鞋面上，头发被汗打湿，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，脸色蜡黄，满眼疲惫。
那副样子，连多看一眼那套房子的资格，都好像没有。
“小伙子。”
杨湛顿住。
中介门店里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三十来岁，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，正朝他走过来。
“看房吗？”男人问。
杨湛摇头：“我就是看看，租不起。”
男人笑了笑，没接话，反而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杨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——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的时候，男人已经走回店里了。玻璃门轻轻合上，遮住了那张笑脸。
莫名其妙。
杨湛继续往前走。地砖数到两百零三的时候，他拐进了路边的便利店。
冰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矿泉水，一块钱一瓶。他把手伸进兜里，摸出最后一枚硬币——那是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钱，刚才数过的。
叮。
矿泉水掉进出货口。
他弯腰去拿，余光瞥见瓶盖上印着什么。
“再来一瓶”见得多了，这玩意儿他熟。但瓶盖上印的不是“谢谢惠顾”，也不是“再来一瓶”，而是最近才兴起的四个字——
【一元乐享】
字是烫金的，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有点晃眼。
他愣了一下，拧开瓶盖，把那个塑料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普通的瓶盖内衬。也许是新出的营销活动？
他懒得想，仰头灌了半瓶水，继续往回走。
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稍稍压下了燥热，却压不住心里的闷。他捏着空瓶，看着街边来往的车水马龙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眼睛疼，而他的去处，是那片被高楼围起来的、低矮拥挤的城中村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，要穿过三条巷子。
第一条巷子口有只橘猫蹲在墙头，他每次路过都看一眼。今天橘猫不在，他多站了两秒，转身要走。
“小伙子。”
杨湛又顿住。
巷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奶奶，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，走两步歇一步。
“能不能帮帮忙？”老奶奶喘着气，“买多了，提不动。”
杨湛下意识想拒绝。他不认识她，万一是什么新型骗局？网上看过的——帮忙提东西然后被讹，帮忙提东西然后被缠上，帮忙提东西然后……
老奶奶已经走到他跟前，把袋子往地上一放，揉着手腕：“三楼，就三楼。小伙子，帮帮忙好不好？”
杨湛低头看那两个袋子。一个装着菜，一个装着米，看着不太像骗局，也就放下了戒心。
没有电梯，他提着米，老奶奶提着菜，两个人一层一层往上爬。楼梯间狭窄又阴暗，堆着些杂物，老奶奶走一步喘一下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人老了，没用了，买点米和菜都提不动，多亏了你小伙子。”
杨湛摇摇头，闷声说：“没事，不重。”手上却悄悄拿过了装菜的袋子。
老奶奶走得慢，他也跟着慢，中途停了两次，等老人喘匀了气。
三楼到了。
老奶奶掏钥匙开门，回头看他：“放门口就行，谢谢啊。”
他弯腰把米和菜放下，直起身的时候，老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，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，应该的。”
那是一枚一块钱硬币，温热的，带着老人的体温。
“不用，我就是……”他把手往回缩。
老奶奶按住他的手，力气意外的大：“拿着。你帮我，我谢你，应该的。”
说完就关上了门。
杨湛站在门口，看着手心里那枚硬币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巷子里有点暗。他把硬币揣进兜里，走下楼梯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裤兜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。
他摸出来——不是那枚硬币，是那个矿泉水瓶盖。烫金的“一元乐享”四个字，正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什么情况？
他盯着瓶盖看了三秒，光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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